身穿沾滿不明汙垢的白色實驗袍，手裡拿著 2B 鉛筆和答案卡，那天的實驗室比平常冷了一些。我踮起腳尖，看見隊伍前方好幾位和我衣著相同的人，隨著每一分鐘那低沉、無情的計時聲往下一站移動。35 站，不同大體老師上標示著 3 周以來我們所學習與解剖的人體部位與構造。我閉上眼，在等待的同時複習了背部、腿部與腳部所有的肌肉、關節、血管，神經網絡與其功能與動作。再睜開眼，我站在第一位大體老師前，看見題目標示綁在我熟悉的某個小腿筋上，心裡暗自慶幸當時多花了數個小時將構造解剖乾淨，我的大體老師果真如願被選上當作試題。
35 次冷淡的「嘟」聲催逼後，第一次的大體解剖考試以及 3 周以來的「入門」身心靈考驗終於告一段落。回想起每個回家後直接撲倒在客廳地毯上的夜晚，每個鼻腔伴隨實驗室裡福馬林與霉氣的晚餐，以及殘留在頭髮裡久久揮之不去的氣味，頓時對於能單純呼吸新鮮空氣兩周的聖誕假期充滿感激。
直擊解剖現場，摸索知識與故事
醫學院地下室對稱又蜿蜒的設計總讓人深怕陷入恐怖電影裡無止盡的迴圈。每周二和五，地下室再次充滿生氣。兩坪大的更衣間裡，約莫 50 位女孩輪流換上「小藍衣褲」，換上塑膠鞋，帶起護目鏡，戴上兩層口罩與識別證，拿著解剖清單，準備面對大體老師在新的一周為我們預備的驚喜。
打開手術台燈，小心翼翼的劃開冰冷的皮膚，再用夾子與剪刀慢慢將皮層分開，耐心的將皮下脂肪清除，來回對照解剖指南找出重要構造與組織，深怕自己不小心破壞了淺層神經與血管。這樣一站，就是數小時。儘管在家裡早已熟讀解剖手冊、大體指南和圖鑑，每每走進實驗室，面對大體時卻仍然不知道自己該看甚麼，找到的神經與血管又是書上的哪一條。
毫無經驗的我們也總在摸索何時能放膽切深一點、用力翻一些，何時又該小心一些。幸運時，組織與肌肉一目了然，然而多數時間我們總在層層脂肪中翻找解剖清單上的構造。邊做邊學的同時因著每一位大體老師的死亡年齡與原因不同，時常偶然撞見不同的驚喜。我的大體老師雙腿裝有鐵膝蓋，支撐著他過百歲年邁的身軀。有的大體老師脊椎側彎，有的肌肉萎縮，有的血管堵塞，有的腳底腫脹，似乎在毫無分別的白布下，說著他們生前的獨特故事與醫療經歷。
除了長時間處在學習撞牆期之外，四肢與腰部的酸痛疲累與福馬林毫不留情穿透兩層醫療口罩的猛攻，總讓我不得不停下來伸展身體和反射性地咳嗽兩聲。研究指出，醫學生解剖課平均接觸福馬林的劑量約 5 ppm，這樣的劑量能促發刺眼、流淚、上呼吸道刺激、咳嗽、胸悶、流鼻涕、頭暈等症狀，若直接接觸到皮膚則有病變與致癌風險。為了保護彼此並提高解剖效率，同組的 4 位同學分工合作──有的人做軍師，拿著解剖指南引導操刀手；有人當拆雷手，當鼠蹊部與膝蓋後方伏擊的福馬林氣體大肆猛攻時，就向大體狂噴另一種化學藥劑止住感官襲擊；而有的人則擔任大體拓荒專家，專門在茫茫脂肪與福馬林海中辨別各種不同組織。
見證人體的奧妙，與醫學的偉大
儘管解剖課程煎熬，偶有同學播放爵士、交響、饒舌等不同的類型音樂，紓解解剖時的壓力與焦躁，有時伴隨音樂節奏盡情探索人體的結構，也別有一番趣味。此外，同學們互相分享好用的除臭法寶、可愛的手術帽與舒服的塑膠鞋，並笑著討論那些在公車上看著我們提著黑色裝滿人骨的手提箱的人，一定以為我們拿著「樂器」要去練樂團等，都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話。也因為了解肌肉與骨骼的連結與動作，在運動時我發現自己更能鍛鍊與欣賞身體的各個部位。
至於面對解剖的心理調適，學長姐總分享：熬過第一周後就習慣了，往後也較容易切割情感。而我，卻往往被大體老師身上的 ok 繃不斷提醒著他的人性。在夜深人靜時，我也常突然想到那些刀下的皮膚與肌肉，是他生前用來抱孫子、散步、感受世界，以及好好生活的一切。
在這之前，我從不曾想過腳底板能有四層不同的肌肉，諸多不同的筋支撐，血管更從上至下，從前至後，毫不間斷卻不斷分岔的供給至全身最小的肌肉。我不但看見人體規則中的不規則，各個身體相似中的不相似，也更深體會大體老師願意貢獻自己的身體讓無知的醫學生摸索的偉大。而我竟能親身翻找，親眼目睹，親手翻閱人體的奧秘，延續 16 世紀的解剖學之父安德烈・維薩里（Andreas Vesalius）所創始的醫學學習方法，真是至高無上的榮幸。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