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在哪裡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溫柔且堅定。她是艾妮(Ainy),於 2017 年 12 月回國的 One-Forty 學生,田調小組來印尼拜訪的第三位移工朋友。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通來自艾妮的關切,從三寶瓏到沃諾索博需花費 4 小時的車程,窗外的都市文明隨著輪子轉動,山路蜿蜒、梯田滿佈,風景甚好、清新怡人。或許艾妮是擔心我們不熟悉方向而迷失,但更多的是開心我們從遠方到來吧。
跟著地圖的指示,轉了個彎,柏油路變成碎石地,我們終於抵達艾妮的生活圈。
熟悉的家人,重逢的愛人
那是一個與柴米油鹽相連的社區,入口處有寄託心靈的清真寺,往前走個兩三步能看見穿插在住戶中的雜貨店與蔬果店,再往後頭則可以瞥見綠油油的大草皮,而艾妮家就正好座落於中心地帶。
「 啊,你們來了!我家很遠齁?繞來繞去的」、「 啊你們會不會餓?晚餐已經準備好,等下就可以吃摟!」艾妮邊說,手上的動作沒停過。
她又是從冰箱拿出自己做的果凍、又是去餐桌拿茶壺倒飲料,且不忘台灣人的口味清淡,「我有特別少放一點糖,你們喝喝看」,然後又轉身進廚房端來幾道早以料理好的印尼菜,蝦餅、沙拉、天貝。

在印尼的家中,常常會有罐裝的糖果餅乾用來招待客人,其中一樣是台灣也有的豬耳朵餅乾,但因為許多穆斯林不吃豬,所以稱「大象耳朵」。圖/One-Forty 提供
正當我們準備開動,艾妮媽媽卻突然起身,「你們慢慢吃喔!」便離去。原來艾妮媽媽提早一個禮拜開始與阿拉的約定,進入日出後至日落前的齋戒月。意會後我們再度端起碗盤,只見艾妮微微笑,似乎沒有要一起晚餐,「你不吃嗎?」艾妮害羞地回:「我現在有寶寶,不能餓肚子啦!所以下午就吃飽了,他也是。」
這個「他」,是寶寶的父親、艾妮的老公,也是艾妮回國的原因之一。
「他叫 Riyan,以前是我同學介紹,小時候都一起玩。後來我到了台灣,他才開始跟我聯絡,問我過得怎麼樣啊、跟老公好不好啊。我說我跟老公離婚了,他很驚訝,然後告訴我其實喜歡我很久了,我嚇到,問他為什麼以前都沒有講?他說他不敢。但也覺得很好笑,雖然我國中的時候也喜歡過他,但真的太久以前了,都差不多快忘記了(笑)。」
「我在台灣的教養院照顧小孩跟老人,有時候小孩很皮,心情不好、壓力大就打我,快瘋掉,可是比第一份工作好。」
「那時候沒有老人可以照顧,老闆騙人,阿嬤身體很好、很健康,沒有跟我們住在一起。我平常 5 點半起床,洗衣服煮飯到晚上 11 點,還要幫忙搬東西。老闆說如果有人來問的話要回:『照顧阿嬤』。後來真的有人來,老闆就叫我躲起來,還跟那個人說我跟阿嬤在醫院,我越想越不懂,後來決定打給 1955,一個禮拜他就來看我了,然後帶我去警察局和庇護中心。」
「雖然在台灣遇到一些奇怪的事,但是那邊還是好啊,能夠賺比印尼更多的錢,趕快把債還完離開那個男的(前夫),房子也不會被抵押,有些壞掉的地方終於可以修理,而且我太習慣台灣的生活了,加上媽媽之前膝蓋受傷,所以家裡廁所就有蓮蓬頭跟沖水馬桶,哈哈改不回來了啦。」

飯後我們一起收拾碗盤,發現艾妮十分保護她的鍋子,一問之下才知道那是她要離開台灣前特地去買的,而且不只一個。她打開置物櫃將所有款式全拿出來,旁邊還有超商集點換到的保溫瓶,近乎 8 成新,有些甚至沒用過,艾妮笑著說沒辦法,實在太好用了,只好全部扛回來。
寄託希望的那間文具店
記得艾妮曾和我們分享,使她毅然決然回國的原因,除了捨不得每次與兒子視訊時,總是只能以「快了」來安撫彼此,其實還有老公的一句「妳在台灣工作太辛苦,我賺錢就好。」
Riyan 有一間文具店,就開在離家不遠、約莫 5 分鐘腳程的馬路旁。初踏進店裡,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玻璃展示櫃,裡頭放著課堂一定會用到的物品──鉛筆、橡皮擦、造型削鉛筆機等,一切看似正常,卻也沒那麼稀鬆平常。
玻璃展示櫃的後方有兩台電腦,一位年輕人正賣力地移動滑鼠、邊和身旁的客人說些什麼,不時還會變換西洋流行音樂,我們愣了愣,心想這樣的組合對於文具店是什麼樣的存在?原來,他們的文具店除了提供基本的服務,還額外增加產品設計的項目。
「那個是 Riyan 的弟弟啦,他來文具店上班,平常都在幫忙設計。我們可以做杯子、衣服、掛牌,你看牆壁上那些都是 example(範本)。之前在台灣薪水兩萬塊,每個月我都寄快一萬塊回家,給老公拿去買文具、材料,剩下的錢我自己存起來。可是我沒有亂花喔!之前去 One-Forty 上理財課,老師有說每個月薪水應該要怎麼分配、怎麼用,所以我現在才有錢去買衣服 po 在 FB 賣。」
上課上什麼我當然都記得啊!我也跟老公講,如果在印尼開店要怎麼做,分成以前、現在、以後。像是開店之前要想「賣給誰」,不可能賣給全部人,假如是女生跟小孩,就不一樣嘛;也要想怎麼推銷客人、怎麼服務讓客人再回來。
「現在每個月大概賺 250 萬(此指印尼盾,以當時匯率換算為新台幣約是 5,000 元),還沒有扣電、網路、弟弟跟另外一個員工的薪水,也要付房租,這塊地是奶奶的。我的夢想是讓這間文具店越來越大,以後想買 machine(機器),做帆布的,還有賺錢給兒子唸書、跟他住在一起。」
缺席後,如何與兒子修復關係?
聽到艾妮提起兒子,才發現住在她家的這些日子,不曾看過任何小孩的玩具與日用品,只有幾張掛在牆上的合照──那她在台灣最心心念念的寶貝現在在哪呢?
「我快要回印尼的時候就在想,等我真的到家,我一定要馬上去把兒子接回來。他住在前夫家,離這裡走路 20 分鐘,主要是前夫媽媽照顧。還在台灣的時候,只要家裡有網路,我們就會用 LINE 講電話,至少一個禮拜 3 次,他都會說:『什麼時候回來、趕快回來,我想妳』,有時候還會哭,現在真的見面了,他反而害羞。」
她接著說:「也是啦,這麼久沒見,一下就變成 5 歲的小朋友了。」
「現在一個禮拜會去看他一、兩次,我都跟他開玩笑,問他讀書讀什麼?今天開不開心?平常沒有見面改成講電話,一樣跟他開玩笑,說媽媽想你勒、要不要來我家?但他都回『明天啦』,感覺不喜歡、不願意,(讓我)有點難過。他阿嬤應該也比較喜歡他在那邊,因為我兒子搬過來她就孤單,平常家裡只有他們倆跟前夫的弟弟,而且前夫的弟弟最近也結婚了,所以你知道嘛,老人家會怕無聊。」
「其實我覺得我兒子也不是因為習慣跟他阿嬤生活、或是不認我這個媽媽了,有時候我在去他阿嬤家找他的時候會聽到:『阿嬤來啊,跟媽媽一起』、『沒關係,阿嬤還是在這邊,你去就好』他還是想要我們在一起,全部他愛的人。」
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我兒子,我會一直很愛他,不管之後怎麼樣。

採訪後記
艾妮是一位和善又貼心的女孩,在 One-Forty 的課堂或活動總是與大家保持良好互動,也因此我們在互相分享生活的過程中,聽到許多她工作以外的故事:像是她很喜歡小孩,平常在教養院會照顧小朋友,休假日也會去龍岡清真寺教古蘭經,只要小孩不乖,她就會告訴自己要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兒子,多點耐心、慢慢教。而回國前,她也滿懷期待能和兒子開始新的生活,如今似乎變了調,聽到她與兒子的現況,內心不禁揪了一下。
移工為了改善家庭經濟狀況,因此踏上路途顛簸、充滿未知及挑戰的海外旅程,而往往支持他們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是感受到自己的經濟狀況漸漸改善,不用擔心生活費、小孩能夠如願上學。很多時候因為眼前的轉變,引領我們進入美好的假象,卻忘記真實世界裡,有些東西是殘酷到無法挽回的。
選擇總是一體兩面,有好有壞,「缺席媽媽」的故事一直在增加、也不斷地在延續,願像她們這樣的女孩,在選擇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同時,能被好好珍惜、獲得好點待遇。再次祝福艾妮,往後一切都好。
(本文經授權編輯後刊登,欲閱讀原文請參考:Ainy:那些在台灣許的願,現在回印尼努力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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