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孩子在好萊塢長大──奧黛麗.赫本之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女演員」

我認識的她,先是我母親,再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女演員,而且越後來才越知道她是非常傑出的女星。她去世之後,我才明白她感動世界的程度。
不讓孩子在好萊塢長大──奧黛麗.赫本之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女演員」

我記得母親穿著全套西班牙騎馬裝束拍攝這批照片。當時他們認為我也該打扮一下,我們一起拍了一系列的照片。攝影者不詳。Audrey Hepburn Estate Collection.

Photo Credit:臉譜出版 提供

我記得曾告訴過她:我愛上一個女孩,只可惜她更喜歡別人,或許我們兩個她都喜歡──多少世紀以來,少年男女永遠都陷在這種糾纏之中。她聽了之後,思索了一下,接著直截了當地說:「你最好專心課業,因為要是你功課也完蛋,那麼你就會比現在更加不快樂。」

她的心思一逕非常單純,一切都回歸根本:關懷、仁慈、愛。而也就是她的靈魂輕聲細訴這些情感的方式,讓她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歸宿。在我們面對社會、人生時,總會小心翼翼隱藏一切,而它卻讓我們重新找出真摯的情感。

《黃昏之戀》的經典場景

當然,首先要有精采的劇本。在《黃昏之戀》中,飾演花花公子的賈利.古柏正要離開她,好獵取下一個目標,他倆在火車站道別,其實兩人心中都暗藏情愫。她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向他保證她就像他一樣堅強而獨立。火車向前開動,她的雙眼湧出淚水,但卻繼續數算追求她的還有哪些男子,他們會如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雖然我們明明知道,這樣的人一個也沒有。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她也在月台上奔跑,淚流滿面。火車的聲音太大了,她幾乎得用喊的,要告訴他她會安然無恙。只是我們很清楚,實情並非如此。

最後古柏一手把她拉上了火車,兩人擁抱。劇本寫得很簡單,但她讀了這些精簡的對話,再經過她的詮釋,以她的才華,演出脆弱受傷的氣氛,使得她的表演獨特精采。其重點就在於你願意挖掘得多深,願意或者能夠表現出多少。

她真心希望他繼續保持自己的本色。她知道人生總有許多無可奈何的事,但卻又希望不是如此。正是她誠摯的道別和她拚命想隱藏卻不自覺流露的真情糾結不清,使得這一幕這麼動人,教人永遠難忘。她找到出路,讓想像的故事與她心中體會到的真實痛苦合而為一。而要做到這一點,非得要有偉大的劇本、傑出的導演,和知道如何表達她所體驗痛苦的能力才行。

就這麼簡單。若你能夠把人生發揮得淋漓盡致,它就在你眼前,就像讓你淚眼迷濛的視野,是人生真正的交響曲:有峰有谷,一望無際。

從不邀功,總說:「我能做的太少了」

雖然我母親一向不熱衷宗教,但終其一生,她都堅持自己的信念:她對愛的信念,對大自然奇蹟的信念,以及對生命之善的信念。她掌握了人生第二個機遇的每一個機會,尤其在她生命的最後,她透過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工作,發揮自己。

有時候,瀕死的經驗反而會讓我們擺脫人生逐漸訓練我們習以為常的種種枷鎖,讓人了解什麼是值得努力的目標,什麼不是。雖然她對自己幼時瀕死的經歷已經不復記憶,但光是知道這件事,再加上她原本就淡泊的個性,是她終生保持謙遜的原因。

我從沒有聽她說過:「我做了這個。」或「我完成了那個。」一直到她生命尾聲,在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服務的年代,我都常常聽到她說:「我能做的太少了。」我從沒有聽她說過她喜歡自己的哪一部戲。大家讚美她時,她總是迴避,並且急急解釋她周遭的人才是她成功的原因。

奧黛麗.赫本 1951 年攝於巴黎。艾文.潘(Irving Penn)攝。 Copyright ©1951 (renewed 1979) Condé Nast Publications.圖/臉譜出版 提供

貝西.安德森.史丹利(Bessie Anderson Stanley)寫道:「時時縱情歡笑,獲得智者的尊重和兒童的情感,贏得誠實評論家的欣賞,在虛假朋友背叛時保持堅定,欣賞美,發現其他人的優點,留給世界一點好東西,不論是健康的孩子、一畦花園,或是改造的社會,知道世上至少有一個生命因為你的存在而活得輕鬆一點,這就是成功。」

依史丹利的標準,我母親的人生很成功,因為她作了正確的選擇。她作的第一個選擇是她的事業生涯,接著她又選擇了她的家庭。而在她的子女──我們長大成人,開始我們自己的人生之後,她又選擇了世上不幸的兒童,作為奉獻的對象。她選擇回饋社會。而在這個重要的選擇中,她找到了影響她一生的關鍵:了解她心中恆存的哀愁,並且克服它。

她所作的選擇,治癒了她心中那個小女孩的哀愁。那小女孩幾乎畢生不識父親,卻渴望父愛的溫暖,期盼獲得他的愛,知道自己在他心中舉足輕重。我回顧過去,發現這正是她給盧卡和我的禮物,是最珍貴的精華,是在你心中永存不朽的根本。她確確實實是個好母親和朋友。

她是我的母親、我的摯友,後來才知道她是女演員

常有人問我,有個名聞遐邇的母親,感覺如何。我總是說,我真的不知道。

1976 年在和平之邸過聖誕節。生活照。圖/臉譜出版 提供

我認識的她,先是我母親,再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女演員,而且越後來才越知道她是非常傑出的女星。她去世之後,我才明白她感動世界的程度。她激發世人如潮的情感,留給大家永恆的追思,顯示了她貢獻畢生心力的工作獲得了每一個人的認可,他們多年前喜愛的小枝椏已經長成了美麗的大樹。她的確值得大家的愛。

我們就像一般人的孩子一樣成長:我們並沒有在「好萊塢」長大,非但不在這個地方,也沒有這種心態。我們的母親從不看她自己的影片,片子拍完了,就結束了。因此我們根本不是「影藝家庭」。我成長的過程並沒有一堆製片人,我也從沒有和這些人的子女一起上學、遊戲。

奧黛麗和她的經紀人柯特.佛林吉斯(Kurt Frings),在他於比佛利山的家裡,約 1984 年。她陪他直到他去世。他不只是經紀人,也是我們家的一員。生活照。圖/臉譜出版 提供

我的童年在瑞士度過。我上的是小村莊的學校,朋友都是農夫和老師的子女。在上學的路上有個孤兒院,裡面的孩子同樣也是我的朋友。我還記得半夜被死黨叫醒,因為他家的母牛要生小牛了。我們在黑暗中沿著鐵道奔跑,好趕上母牛生產的盛況,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冷風撲在我們臉上的感覺。

另一個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他家花園和我家為鄰,我們在樹籬下挖了通道,又躲在他的閣樓上玩老火車,是他爸爸做的,後來又由他哥哥加工。

我們家搬到羅馬之後,我上的是夏多布里昂法國學校,朋友都是一般家庭的子弟。母親每天都會來學校接我,有時會有攝影師來,但我們都見怪不怪。起先別的孩子叫我「小演員」,但後來他們發現,在班上個頭最高的我當起足球隊的守門員有模有樣,他們就改變了態度。我完全沒有因此感到任何煩惱,也從來沒想過為什麼老是有這些狗仔隊跟著。就像所有的兒童一樣,我也覺得自己的媽媽很漂亮,攝影師拍她有何不可?她的確美麗,不論是內在或外在,不論在各個層面。 

要想念拍戲,還是想念孩子?

我必須就學,不能再到片場看她之時,她就不再接戲了。在我上寄宿學校,換盧卡上小學時,她也同樣不接戲。

她在 1988 年 3 月時說過:「曾有一段時間,我得作出抉擇:是要想念拍戲,還是要想念孩子。這是個很容易做的決定,因為我非常想孩子。我的大兒子開始上學後,我不能再帶他到處走,教我非常難過,因此我不再接戲。我退出影壇,在家陪小孩,非常快樂。這和我枯坐家中啃指甲、沮喪焦慮完全不同。我就像其他母親一樣,非常疼愛我的兩個兒子。」

我多麼喜歡她帶我去買課本,或者去挑選襪子。我當時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現在卻知道絕非如此。

她真的是我的摯友。

而這一切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她讓我知道我屬於她。一直到她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赴非洲造訪因烽火而滿目瘡痍的國家之前,她最悲痛的記憶是她父親的不告而別,和 3 次的流產。

她告訴我們,看到別的孩子在他們爸爸懷裡,她感到多麼空虛難過,她多麼希望他也在當場,讓她能夠像其他孩子一樣盡情享受父愛。她一直希望他活著,在世上的某個角落。身為孩子的她不能放棄這種深沉而自然的渴望。也因此,在她與我父親以及盧卡的父親離婚之後,依然盡一切可能,讓我們能和他們保持完整的關係。

她也沉重地談到她的流產,和所造成的痛苦,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痛苦:「我覺得自己幾乎要失去理性。」

晚年為貧困兒童奉獻

她自幼就喜歡孩子。她說:「對人、對孩子豐富的愛,是我一逕擁有的能力,說不定這就是我的天賦。我自小就愛孩子,常常想在市場抱嬰兒車裡的寶寶,讓我母親非常不好意思。⋯⋯我畢生夢想的,就是擁有自己的孩子。而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同一件事:不只接受愛,而且渴望施予⋯⋯,簡直該說是非得施予愛不可。」

對她而言,擁有自己的孩子是生命中最大的歡樂,是她治療自己童年傷痛的機會。也因此在她晚年,人道主義者口口聲聲談「援助者疲乏」,對濟貧扶弱不再那麼熱中之際,她卻為舉世貧困的兒童發聲:「援助者疲乏和同情疲乏,我們不能用這些術語來談開發中國家現今所承受的駭人折磨──唯一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疲乏的,是當作母親的看到她的孩子一個又一個的死亡。」我深信如果她能夠和我們再相處一天,那麼在相見的頭幾秒鐘,她擁抱我們之後,一定會立刻就談到這些孩子。

沃德斯說服母親將長髮盤起包頭。這次拍攝的照片讓我特別感動,因為這些影像可能是母親在世最後一次由專業攝影師拍的照片。它們確實掌握了她當時的性靈和情感。史蒂文.梅瑟爾攝,1991 年,紐約市。©Steven Meisel/A & C Anthology. 圖/臉譜出版 提供

她生命的最後 12 年,與羅伯.沃德斯相知相惜,正是他向她引介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

他們在 1987 年 10 月赴澳門,應我母親的堂兄,也是前荷蘭駐葡萄牙大使李波德.奎爾斯.范.烏佛德(Leopold Quarles Van Ufford)之請,參加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籌款的演唱會。她親自撰寫並宣讀精采的演講稿,當時基金會的執行長詹姆斯.葛朗特(James Grant)一眼看出她對兒童天生的情感,邀她出任大使,並提供 1 美元的象徵酬勞。於是她於 1988 年 4 月首次展開大使之旅。

圖/臉譜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西恩.赫本.法拉 Sean Hepburn Ferrer 

出生於影藝世家,母親是奧黛麗.赫本,父親是梅爾.法拉(Mel Ferrer),參與製片、後製、行銷等各種電影工作。承繼母親遺志,創辦奧黛麗.赫本兒童基金會,協助全世界的貧童。在歐洲接受教育,法、義、西、英、葡語流利。目前與妻子和兩名子女,住在加州聖塔摩尼卡及義大利托斯卡尼。

本書不僅僅是好萊塢明星傳記,還描繪出母子之間珍貴的情感。西恩為我們介紹的是,美麗而哀傷的奧黛麗.赫本――她無力改變世間的殘酷,無從逃避自己的不安全感,但對她的孩子來說,卻是一位毫無保留的母親――他認為奧黛麗是「我最好的朋友」。

註:本文摘自西恩.赫本.法拉的《奧黛麗.赫本:一個優雅的靈魂》,由臉譜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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