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國度的人肉市場:《我的母親賣了我》爭議,與東南亞的雛妓剝削問題

透過文字的力量,泰國性剝削的問題得以被媒體和影視產業披露,政府的政策,漠視或默許都能受到外界檢視。至於在被寒蟬效應籠罩、官方堅決否認一切的柬埔寨,我們要透過什麼管道知道,黑暗角落裡究竟還上演著哪些令人難以想像的交易?
虔誠國度的人肉市場:《我的母親賣了我》爭議,與東南亞的雛妓剝削問題

Photo Credit:截自 RT Documentary@YouTube

「你們有看到嗎?剛剛那邊有個看起來很小、國小左右的女生走在前面臉很臭,後面是一個年紀差很多的外國男生。」比我約早半年入職的台灣同事舉著手往馬路對面指,當我回過神來已經看不見他說的那對男女。

這位同事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生性喜歡學習、嘗試新鮮事又帶點叛逆。和我同梯才到柬埔寨的台灣人正是在他的帶領之下,去尋找加了神秘配方的「happy pizza」──這披薩裡的所謂「神秘配方」其實就是加了大麻。在金邊買大麻並非難事,所以其實這配方也沒什麼神秘的。

但當時這位同事在路上想告訴我們的是,他曾親眼目睹幾次疑似雛妓的交易。

這個議題在柬埔寨的嚴肅敏感程度,就不是「快樂披薩」可以比擬的了。

金邊餐廳白天賣餐,入夜後則成酒吧。圖/呂亞君 提供

俄羅斯紀錄片惹怒柬埔寨當局

2019 年中,當時我正在柬埔寨的中國媒體任職,不曉得是不是剛好碰上了躁動的一年,讓柬埔寨躍上國際新聞版面的事情特別多。之前在台灣媒體的國際中心工作多年,回想起來,一年也沒寫幾則柬埔寨的新聞;但 2019 年,金邊當局多次處在國際輿論的「浪尖」,其中包括這件來自俄羅斯國營媒體的消息。

2018 年 10 月,俄羅斯 RT 電視台推出一個約半小時長、全名為《我的母親賣了我──在柬埔寨,處女是筆生意》(中文直譯)的紀錄片,受訪者包括出賣女兒初夜、且讓女兒賣淫養家的母親和其女兒。片中母親鉅細彌遺地說明販售女兒初夜的過程、心境轉變。成為性產業一環的女性們,也訴說著家庭環境辛苦得讓她們想讀書卻不可得。

同年底,俄羅斯採訪團隊在當地的協調員(fixer)莫尼(Rath Rott Mony),卻在泰國準備前往荷蘭的途中遭到逮捕並被遣返回柬埔寨。他被以煽動歧視罪起訴,隔年 5 月底正式開庭, 7 月底遭金邊法院做出兩年刑期併科罰金 3500 萬瑞爾(約新台幣 25 萬元)的判決。

反對聲音都是「假新聞」

柬埔寨官員連番上陣,砲轟片中的「賣女兒」一事子虛烏有,定調這部紀錄片是「假新聞」。

紀錄片上線不久隨即引起轟動,在片中占絕大篇幅的母女隨即遭當局鎖定,最後法院也「根據兩人說詞」表示,俄媒 RT 以 200 美元的代價讓她們「上鏡說謊」;此外還有其他受訪者指控協調員莫尼要她以「越苦情越逼真」的方式演出,這樣就能獲得更多援助。

最後法院認定該紀錄片傷害柬埔寨名譽,也根據片尾名單認定,莫尼在本片的角色是主導性較強的製作人之一,並非他自稱的僅是協調員或翻譯員,因而作出前述判決。

莫尼的妻子則認為,片中的母親顯然受到政府威脅──因為她若不提出指控,很有可能因為出賣女兒面臨牢獄之災。RT 則表明,莫尼的角色是協調員,而且這部紀錄片並非雙方首度合作,這回合作亦與過去相同,電視台透過正式管道取得(柬國)當局同意拍攝,這次甚至還和金邊市長打過照面,市長承諾給予協助,也重申從來不會支付紀錄片參與者任何費用。

該紀錄片的導演 Pavel Burnatov 說:「這些女孩根本不是演員。要求她們做出這些表演是沒用的,這(指控)瘋了吧!她們把自己的遭遇說得如此詳細,你根本無從捏造起!」至於母女向當局所說的 200 美元酬勞,導演表示是團隊想送台洗衣機當禮物,「當時我們沒有時間去買,所以直接給他們錢,認為這可以幫助他們的洗衣事業⋯⋯看了他們的處境,只要有能力,任誰都會嘗試幫助他們。」

莫尼在 2020 年 12 月服完刑期後已經出獄。

莫尼(Rath Rott Mony)於 2019 年接受開庭審判時,場外人士所持之看板。圖/截自 Khmer Times@YouTube

東南亞的性產業,與潛藏其中的雛妓剝削問題

性產業在世界各國普遍存在,但涉及未成年者的性交易與剝削問題,卻直接挑戰著絕大多數人的道德底線、和多數國家的法律條文,也一直是東南亞許多國家中確實存在,執政當局卻不願觸碰(或說面對)的敏感課題。

類似《我的母親賣了我》的新聞報導其實早有前例:美國的 CNN 多年前曾揭露金邊北部近郊的「雛妓熱區」;柬國總理洪森則在 2017 年的一場演說中,公開否認有柬埔寨母親逼迫女兒下海賣淫一事,並大力抨擊曾營救雛妓的非營利組織和報導此事的 CNN,稱「無法容忍這種屈辱,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都要讓這個(援助)組織離開柬埔寨」。

洪森的立場是:這些受訪女性不是本地人,因為報導中她們不是說著越南語、就是擁有濃厚越南口音的高棉語。然而非營利組織的工作記錄卻顯示,柬埔寨的性買賣產業鏈,受害者不只有越南移民。

柬埔寨現任總理洪森。圖/Samdech Hun Sen, Cambodian Prime Minister 臉書專頁

提到性買賣,柬埔寨並非跨國組織關注的唯一焦點,鄰居泰國的性產業發展更蓬勃,也似乎更有系統。

記得那是第二次造訪泰國,想著要在當地生活 3、5 年,頭一年的規劃先將泰語學好,但那趟「情色產業初體驗」卻讓我懷疑起這項長期計畫。

親訪「造成視覺和心靈雙重衝擊」的人肉市場

雖然過去曾到泰國採訪,卻一直沒有機會體驗當地的聲色場所。於是當時我和兩位剛好分別到曼谷洽公及自助旅行的大學同學相約走訪「紅燈區」──其中一位同學更早愛上泰國,也更早到曼谷學習,一行人便跟著她熟門熟路帶我們到著名的紅燈區 Nana Plaza。

還沒靠近廣場,沿途上佔據人行道約一半面積的攤商,販售的盡是情趣用品,形狀、文字大大地印在商品包裝上,只稍瞥過都足以令人臉紅心跳。走到目的地,入口設有警衛檢查違禁品,說是檢查倒像例行公事。

曼谷 Nana Plaza 的入口。圖/呂亞君 提供

眼前閃著霓虹光的三層樓ㄇ字型建築由一間間酒吧組成,一樓的露天區有許多女性招攬生意。我們決定繞過所有店家再決定進去哪一間「探險」,每間店主打的特色不同,有的「保證都是真女性」,有的則是以「第三性舞者」作為宣傳。每間酒吧的舞者基本穿著都是比基尼,多數店的入口由厚重的布簾擋住。

選定一間店後,臉上壓抑不住觀光客氣息的三人掀開黑色布簾──昏暗的空間中央有一座長條形的舞池,周圍是一圈圈的座椅。在現場人員安排下,我們坐定的位置視角不太理想,各自點了瓶約百元泰銖的啤酒便開始欣賞。在設有一支支鋼管的舞台上,腰際貼著數字的女舞者以似跳非跳、意興闌珊的舞步左右搖晃著,等到一支舞時間結束,再換另一批舞者上台。此時上一批舞者有幾位走進觀眾席,我的視線跟著一名長相日系的女舞者步伐,原來有位亞洲臉孔的男顧客幫她點杯酒,不久後兩人便一起消失在座位──他們是酒吧當天營業第一對談妥的「場外交易」。

影視作品總是喜歡說初戀的故事,我和「Gogo Bar」的初次邂逅,也因為目睹了這場外表年齡差距約 40 歲的性交易而印象深刻。正當心裡還有股莫名的失落時,這位可愛女舞者重新回到酒吧,準備再上台演出──我們 3 人看看時間,這不是才 20 分鐘嗎?!最先襲來的情緒是憐憫,對象是女舞者;接著幾秒後,我的想法同樣也是憐憫,這次對象換成了男顧客,原因讀者可以自行想像。

曼谷 Nana Plaza 的環狀建築。圖/呂亞君 提供

「亮紅光」的露骨情慾市場

幾個月後有朋友來曼谷拜訪,換我成了「領隊」。這次我們換了間酒吧,除了有穿著比基尼女舞者在伸展台般的長型舞台上擺動著,隔壁還多了「上空舞池」──顧名思義就是舞者都只穿三角褲。雖然對這種衝擊早有準備,不過傳說中的 money showers 我倒是頭一回見證,心中儘量屏除任何預設立場,不過看見舞者衣不蔽體,同時移動蹬著十公分高跟鞋的細長雙腿,費力地蹲下撿起散落一地的一元美金紙鈔,心中還是有股拉扯的情緒。

拜訪的朋友中有一名是男性,我便提醒:「你應該會被鎖定,所以坐裡面好了。」不出所料,一名年長的公關立刻拿著雷射筆靠近,在昏黃的空間裡,握拳右手發射出的紅光投射在台上舞者的胸膛和大腿上,朋友搖搖手看向我們,接著「媽媽桑」的紅光射向另一名舞者,隨後發現朋友無意消費後,馬上轉向右前方的男客人,目測是來自日本或韓國。

不堪被三催四請的推銷,這位男客同意了,雙方談價錢甚至大聲到隔了一桌的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沒想到公關還不罷休,扯著高分貝推銷再帶一名小姐作陪。同一時間,我們 3 人的視線被一名剛踏進店內,穿著像是剛去公園運動的老先生給吸引住。

脖子上掛著一條紅色的擦汗巾,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有很可能來自日本。媽媽桑一看到他進門,隨即一個箭步上前指引他到我們左後方的位置坐下,過程像是對待熟客一般。不久後,男性友人暗示讓我緩緩轉過頭──老先生的大腿上坐著一名女舞者,他已埋首在舞者的雙峰裡,那條紅色毛巾則是協助無意義的遮掩。

後來與朋友離開酒吧時,儘管席間有男性,我們還是忍不住咒罵著這些禁不起誘惑的男客;要是有還沒談過戀愛的女性來了一趟,應該會更懷疑人生。

曼谷 Nana 站周圍的紅燈區。圖/呂亞君 提供

「不被說明」是真的沒有發生,還是掩耳盜鈴?

很多人問為什麼想去東南亞?我的回答向來簡單:想知道還有人用什麼方式生活著。泰國的性產業對多數人來說並不陌生,畢竟這個國家似乎也不避嫌,讓情慾成為招攬外國遊客的賣點之一。

但那坐在酒吧的兩小時、短短幾首歌的時間,後座力卻很強:「真的想在這麼兩極的國家生活嗎?」這個問題在腦子百轉千迴,想得太多最後想回原點,這不正是旅程的起點嗎?

性產業當然無法全盤派表泰國,它是泰國發展的一個產物,我給自己的工作則是盡可能找到生成的原因。後來在泰國英文書店,看見一本前性工作者出版的自傳。

出生於 1980 年的 Lon 來自泰國東北地區,她在書中詳述自己如何逃家到曼谷的 GoGo Bar 工作,並在 13 歲時為了賺錢、得到家人認同,以 3 萬泰銖的代價將初夜賣給自稱 35 歲的瑞士男子。根據 Lon 的文字,處女在泰國確實仍是筆蓬勃發展的生意。

Lon 的自傳。圖/呂亞君 提供

透過文字的力量,泰國性剝削的問題得以被媒體和影視產業披露,政府的政策,漠視或默許都能受到外界檢視。

至於在被寒蟬效應籠罩、堅決否認一切的柬埔寨,我們要透過什麼管道知道,黑暗角落裡究竟還上演著哪些令人難以想像的交易?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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