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送給三毛的結婚禮物,是他在沙漠尋覓許久,終於找到的一副完整駱駝頭骨,三毛喜歡得不得了!跟著來到加納利群島,又帶回臺灣,萬般珍惜,甚至說:「這副頭骨,就是死也不給人的,就請它陪著我,在奔向彼岸的時候,一同去赴一個久等了的約會吧。」
沙漠經濟與駱駝
在沙漠深處撿到完整的駱駝頭骨,並非不可能。
駱駝可說是沙漠的象徵,摩洛哥南部沙漠地帶的城市入口與圓環,經常以駱駝塑像為裝置藝術,牆上彩繪亦常出現駱駝,就連西班牙殖民西撒時期都出了好幾款駱駝圖案的郵票。
撒哈拉的駱駝是單峰駱駝,毛色多為深棕色,偶爾會有來自阿爾及利亞與馬利的白駱駝。一般認為棕色駱駝較白駱駝生命力強。
駱駝能夠聞到遠方水的味道,也知道水藏在沙漠何處。不時可看見駱駝在井邊耐心等待,若有遊牧民族前來汲水,即使不是自家駱駝,都不吝於汲水給他人飼養的駱駝喝。
撒拉威人豢養大批駱駝,對駱駝有很深的情感,舉凡飲食、運輸與貿易,無一不倚賴駱駝,尤其在游牧經濟裡,駱駝是牧民遷徙移動時極為重要的馱獸,如果沒有駱駝,不僅遊牧民族無法逐水草而居,長達數百年的跨撒哈拉貿易線根本不可能存在。

三毛有數張與駱駝的合照,亦曾提及與荷西參加賽駱駝。阿拉伯人早在西元 7 世紀便已開始賽駱駝,目前主要流行於阿拉伯地區,摩洛哥南部的撒哈拉沙漠偶爾有之,我曾在穆哈米德(Mhamid)與坦坦(Tantan)見過,場面混亂熱鬧,充滿節慶氣息,自由又隨興。摩洛哥政府雖然試圖將之國際觀光化,促進沙漠經濟,目前仍屬於在地民俗活動,參與者多半是當地人,兼具鄉村娛樂與凝聚社群的功能。
對撒拉威人來說,駱駝不僅是生活夥伴、遷徙時的馱獸,還可以買賣交易與食用。沙漠觀光產業出現後,許多遊牧民族迫於乾旱,不得不改變傳統經濟模式,走入觀光業,為遊客牽駱駝也成了掙口飯吃的唯一憑藉。
重感情的駱駝
駱駝就像人,各有各的脾性,對彼此有著情感,甚或相互喜歡,抑或互看不順眼。
有回我和貝桑及他姪子三人牽著兩頭駱駝到沙丘群深處野營,其中一頭駱駝已 10 歲以上,習慣與人一同工作,另一頭剛剛成年,跟出來實習。只見年輕駱駝不時緊緊依偎在年長駱駝身上,姿態與鳴叫中充分展現對年長駱駝滿滿的依賴與依戀。
某天傍晚,我們選定紮營地點,我和貝桑負責搭帳篷、尋找柴薪、烹煮晚餐,貝桑姪子負責牽年長駱駝去井邊取水。一見到貝桑姪子牽著年長駱駝離去,年輕駱駝竟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即使貝桑早將牠的前腳綁住,牠都想追隨年長駱駝而去,情感與依戀無比濃烈。
貝桑這才解釋,年長駱駝性格穩定服從,工作經驗豐富,可以獨自和姪子去井邊取水,年輕駱駝容易感情用事,因此得限制牠的行動,以免牠朝著年長駱駝狂奔而去。

阿拉伯諺語說:「若生命是沙漠,女人便是沙漠裡的駱駝。」將駱駝與生命伴侶相比擬,可見沙漠中人與駱駝之間的親密。撒拉威人雖然也進行駱駝的買賣交易,仍將之視為家人一般,往往只有極度缺錢才會賣駱駝。
許久前,貝桑大哥擁有一對母子駱駝,因家裡急需用錢,貝桑大哥賣了小駱駝。接連數天,母駱駝日夜哀泣,貝桑大哥後悔不已,小駱駝卻早已跟著新主人前往遠方。
遊牧民族欣賞也信任著駱駝,認為駱駝是聰明可靠的好夥伴,即使獨自在一望無際的大漠,也能自己回家,不知迷路是何物。
貝桑有個智能不足的堂弟薩伊,偶爾靠著村人施捨與遊客同情,掙一點兒吃飯錢。多年前,一位英國年輕背包客要薩伊帶他騎駱駝到沙丘裡野營,薩伊興奮地接下這份工作,當天傍晚獨自牽起駱駝,帶英國人走入沙漠。
沒出啥差錯的過了一整晚後,隔天清晨,正當薩伊要帶英國人騎上駱駝,慢慢走回村裡時,這才發現駱駝不見了!原來前晚他沒把駱駝綁緊,駱駝跑了。
沒辦法的薩伊只好把英國人丟在原地,自己步行回村,雇用吉普車回去載英國人出沙漠,幸好英國人沒責怪他,但這一來一往,別說掙錢,光是支付吉普車的費用就讓薩伊媽媽損失存了好久的私房錢。
更妙的是,待此事完滿落幕,眾人發現駱駝早就自行回到原主人身邊,根本沒走失!這事讓薩伊從此成了族人笑柄,直說駱駝都知道回家的路,比他還聰明!
駱駝之為食物
駱駝也是沙漠中的食物來源之一,被撒拉威人視為大菜。
沙漠地帶的婚宴,被宰殺來待客的動物體型愈大,表示賓客人數愈多,婚宴愈形盛大,與主人財富威望成正比。一般婚宴多半宰殺牛羊,我和貝桑結婚時僅簡單在市集購買待客的牛羊雞等食材,貝桑三哥結婚時,父親特地為他宰了一頭牛,眾人至今印象深刻。那麼若以駱駝肉待客,自然顯示主人豐厚財力與隆重款待客人的誠意,〈娃娃新娘〉裡主人罕地款待賓客的料理之一便是駱駝肉。
駱駝肉的味道三毛不甚喜愛,荷西更是敬謝不敏,以他是基督徒,「我的宗教裡,駱駝是用來穿針眼的,不是當別的用」當作推託之詞。
目前在摩洛哥肉鋪就可以買到駱駝肉,南部大城較為常見,一般用來烹煮塔吉或庫斯庫斯(couscous),食用方式與牛肉或羊肉相同。以駱駝肉烹調的庫斯庫斯肉質相當接近牛肉,味道或許濃些,但因為加了大量香料且長時間烹煮,其實不難入口。
另一道常見的撒拉威駱駝肉料理是極受歡迎的駱駝米飯,烹調方式相當簡單,將洋蔥及番茄等蔬菜切碎,與駱駝肉塊炒過,加入洗淨的米、香料與適當水量,放在鍋中悶煮即成。比較奢華的吃法則是做成烤肉串。
三毛在〈啞奴〉裡寫著,她受邀前往一位撒拉威財主家裡作客,走進「迷宮也似寬大的白房子」,年老的財主深諳法語與西語,擁有四個年輕美豔的妻子,「據這個財主堂兄太太的弟弟阿里告訴我們,這個富翁是不輕易請人去他家裡的,我們以及另外三對西籍夫婦,因為是阿里的朋友,所以才能吃到駝峰和駝肝做的烤肉串。」可見駱駝肉是款待賓客的大菜。
服務賓客的工作落在一個孩子頭上,由他負責煮茶、烤肉串,燒紅的炭爐上放著鐵絲網,孩子俐落地串肉,「一塊肉,一塊駝峰,再一塊肝,穿在一起,再放鹽」,烤熟之後,放在大盤子上,端給客人食用。

這種吃法今日仍然是撒拉威人烹調烤肉串的方式。無論駱駝肉、牛肉或羊肉,處理方式其實都相同,通常會將心臟與肝切塊,有時會先以清水煮熟,以防吃到不熟的內臟而生病。腸子則在仔細清洗後以香料和鹽巴醃製,綁成條狀,爾後可與庫斯庫斯一同烹煮。
烤肉串時,通常會在心臟與肝等內臟塊的外層包上一層脂肪,以細細的鐵條串成一串。若在沙漠深處無法取得金屬製烤具,則將樹枝削尖,自製烤肉串。將肉塊、內臟與脂肪塊串成一串之後,撒上香料與鹽巴,放入鐵絲網,置於爐子上炭烤。外層脂肪除了可增添美味,也讓內臟不易烤焦。至於肉塊,同樣撒上香料與鹽巴,肉塊與肉塊之間也會夾一塊脂肪,食用時,則不吃這層脂肪。駱駝肉串讓三毛學到並寫下「駝峰原來全是脂肪」的體悟。
無論哪一種肉,烤肉串在撒拉威傳統裡都是用來款待賓客的美食。在婚宴裡,牛羊或駱駝宰殺後,內臟與淨肉處理過,串成一串,放在炭火上慢慢燒烤,再由賓客趁熱分食。一串烤肉串熟了,賓客一人分食一塊,而非一人拿一串,之後等下一串熟了,賓客仍是一人分食一塊,直到吃完為止,如此才能嘗到內臟與肉塊剛剛烤熟、熱呼呼的美好滋味,期間佐以甜茶,與三毛參加姑卡婚禮:「我們被請入大廳與阿布弟的親友們坐在一起,開始有茶和駱駝肉吃。」的流程完全一樣。
不只婚宴,家中若有遠道而來的賓客造訪,主人往往特地前往鋪子購買內臟與淨肉,烹調烤肉串待客,有時甚至會為了賓客而宰羊。
我也遇過烤肉串只是開胃前菜,讓賓客在餐前配茶吃個美味,主食為塔吉或庫斯庫斯的情形。由此可見,依據撒拉威飲食習慣,三毛受邀到撒拉威財主家作客,有專人在旁烹煮駱駝烤肉串與茶,完全是款待貴客的頂級規格。當然,若將駱駝視為食物來源之一,便無法避免宰殺。
我曾在摩洛哥南部沙漠部落穆哈米德街頭,巧遇一戶人家正要宰殺駱駝以置辦婚宴食材。駱駝相當聰明,知道自己的命運,雖然被綁仍不斷嘶吼、掙扎,圍觀者眾,場面殘忍混亂,我不忍直視,匆匆走過。
貝桑解釋,宰殺駱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為了避免駱駝受苦,必須以最快的方式結束牠的生命,通常會用磨利的長刀從下往上刺進駱駝脖子中央,再劃開喉嚨,讓血液迅速流出來。一兩分鐘後,駱駝隨即倒地,躺在血泊裡。
由於駱駝體型龐大,宰殺後的肉量龐大,過往肉類保存不易,多半是數戶人家合宰一頭再均分駱駝肉。傳統保存肉類的方式是將肉洗淨後,與大量的鹽巴及香料均勻混合,晾在高處,避免被老鼠或貓吃掉,沙漠乾燥,這等近乎醃製的方式,肉類可保存好一陣子。也因保存不易,遊牧民族在烹調肉類時往往煮得相當熟爛。
宰殺駱駝看似血腥野蠻,但倘若果真眾生平等,一個生命的價值並不比另一個高等,一頭駱駝的死去,並不比一顆生蠔的死,要來得讓人惋惜。然而,一頭駱駝的死去,可供好幾戶人家數天食用,一顆生蠔在饕客口中不過換來幾秒鐘快感。為什麼宰殺駱駝被視為野蠻殘忍,饕客大啖香檳生蠔就是高級品味與生活享受呢?更何況,穆斯林規定使用尖銳刀刃來宰殺牲畜時,一定要盡量減少動物恐懼與痛苦。
駱駝與遊牧民族

在物資匱乏的沙漠,駱駝奶還是珍貴的營養品,是老人、病人與孕婦的專屬傳統補品。在摩洛哥南部城市里薩尼(Rissani)一帶,今日仍有人在曠野處搭起帳篷,豎立招牌,販賣駱駝奶。南部大城如蓋爾敏(Guelmin)的超市則可購得冷藏的瓶裝駱駝奶。
一回與貝桑外出旅行,遠及摩洛哥北部海城坦吉爾(Tanger),巧遇一位撒拉威族人,一聽我們是沙漠部落梅如卡來的,懇請我們回去後寄一瓶新鮮駱駝奶給他,原來他年邁的母親久病不癒,想嘗嘗家鄉味,加之駱駝奶營養豐富,被視為病弱老者的絕佳飲品。
此外,駱駝的皮毛強韌粗糙又相當耐用,最適合編織成帳篷,撒哈拉遊牧民族的帳篷多為深棕色,即為駱駝毛原色。駱駝皮革可製成袋子或鼓,實用性極高,駱駝骨可磨製成珠子,做為首飾。

新聞偶有觀光業者虐待駱駝的情事,但就我在撒哈拉所見所聞,沙漠中人與駱駝感情融洽,相當懂駱駝,很能妥善照顧駱駝並帶領駱駝一同工作。一頭駱駝在正式上工、載觀光客之前,會先經歷一定的訓練過程,學習服從指令,接著是實習期,待駱駝性格穩定,能勝任背馱觀光客的工作,才會正式上工,如此也才能確保遊客安全。
有一回,兩位客人預訂騎駱駝到沙丘上看夕陽,哪知駱駝夫傍晚竟牽了三頭駱駝過來。一問,才知走在隊伍前頭的兩頭駱駝是來上工的,跟在後面的那頭年輕駱駝體格較小,是跟來見習的,不載客。
那天隊伍出發後,只見最後面那頭年輕駱駝沿途不斷哼哼哼地鳴叫,似乎在抱怨自己得跟出來見習,還不時用頭去摩蹭前面那頭駱駝的臀部,撒嬌似的,甚為有趣。
正因為駱駝是極為重要的資產,遊牧民族深愛之,照顧有加,若是食用,基本上頭骨不可能完整,反之,若駱駝病亡,則棄置於沙漠,任其腐爛,在此情況下,較可能出現完整頭骨及遺骸。

備註:本文摘自蔡適任的《沙漠化為一口井:我所知的三毛的撒哈拉》,由時報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