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導言:基於在巴西的所見所思,我從來就不相信貧民窟是大家說的那樣,只有暴力、毒品、性侵與死亡。因此,或許天真、或許傻氣、或許勇敢,在 2017 年 7 月,我於 Rocinha 住下來一個月擔任志工,10 月底再次回訪;不久的將來,我仍會因著牽絆,而不斷不斷地回去──那個如今應稱之為「家」的地方。
屏除黑幫間與警察錯綜複雜的鬥爭,貧民窟不過是個房租較低的「大社區」,多數居民皆老老實實地過生活,住在狹小的房舍裡,努力在社會底層掙錢撐下去。親身入住之後,我馬上見識到社區迥然不同的生活風格。社區內、社區外,是由貧富差距及負面偏見強行隔開的兩個世界。【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系列,讓已隻身陷入這個世界的我,真誠地說出這裡的故事:
前篇:〈【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四:明知街頭充斥危險,為何他們寧願待在外面也不回家?〉
Rocinha 經過 2017 年 10 月開打的幫派內戰,接連引來警力與軍力的壓制,最終整塊地盤易主。幫派朋友之友(Amigos dos Amigos)長達 13 年的統治畫下句點,換由里約最大幫派紅色指令(Comendo Vermelho)進駐掌管。
貧民窟裡的槍戰火拼也在軍事戒嚴狀態下漸漸落幕,我在 2018 年 3 月回訪時,狀況已經好上許多,不再那麼常聽到槍聲,偶爾出現鞭炮聲般的烽火交戰,也都是從山頂傳來,山下的商業區已恢復以往的人潮與盛況。
托兒所開始了一個新的學年,我去報到繼續當志工時,沒看到艾吉奈吉的身影。老師們跟我說她受傷了,暫時不能來上班,在家休養中。
我趕緊傳訊息給她,自從上次催淚彈的混亂之後,我沒想到她又遇上了另個劫難──工作時需要把越長越大、越來越重的寶寶們抱上抱下,傷到了她的腰椎。
一開始她不以為意,仍然忍痛繼續上班,直到忍不下去了時,已經嚴重到連起床都有問題,也很難下樓梯,才決定到醫院就診。
「準時」提早排隊,才可能輪到你
居民人數高達 30 萬的 Rocinha,除了社區內部在山腳、山腰、山頂各有 3 間政府設立的公立家庭診所外,對街也有一整棟十多層樓的公立醫院,提供專門科目的看診。
我自告奮勇地要陪艾吉奈吉去看醫生。「我去妳家找妳,扶妳慢慢下樓梯,然後我們就一起慢慢走去醫院。」
她很不好意思,說自己真的行動不便走非常慢,不想麻煩我。
「妳不可以自己去!讓我陪!」我很堅持,覺得這終於是我報恩、展現自己重視這份友情的時刻了。
「那妳要很早起床哦,7 點前就來我家,7 點半我們就要到醫院門口才排得到。」
去醫院當天,我跟托兒所請了上午半天假,近 7 點就到艾吉奈吉家,我正推開公寓大門要往上爬時,看到她已經步伐蹣跚地扶著牆快走到一樓。
「妳怎麼不等我!」我又驚又有點氣地大叫起來,艾吉奈吉家的這個超陡樓梯連我走起來都很困難了,更何況是負傷的她。
「我怕我們來不及呀,7 點半以前就要到醫院門口。」她一直重複著這句話,非常擔心。
「不就過個大街到社區對面而已,哪那麼嚴重啊?!」我心裡天真想著,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有多漫長的過程,消磨我們的意志,並折磨艾吉奈吉的腰痛。

到醫院門口時,已有約 20 多人在外排隊,我們也趕快入列。沒過多久,身後的隊伍就暴增至 30 人、50 人,接著近 100 人,甚至更多。隊伍那麼長,但醫院還沒開門呢。
讓艾吉奈吉彎著背站著等也不是辦法,我催促她到一旁的長椅去坐著,由我來排隊就好。與她一樣耐不住站著排隊,到長椅上休息的,有許多老人、小孩跟腳受傷的病患們。
大概是過了半小時,又或者更久,醫院終於開了大門,隊伍按序一一入內搭電梯,分別前往不同科別的不同樓層。我們搭到了 10 樓的骨科,電梯出來後已有一些人在我們前面,大家分別找椅子坐著等,因為負責櫃檯的小姐還沒有到。
又是等呀等,半小時甚至更久,櫃台小姐現身了,提著她剛買的新包包欣喜地抵達,向大家宣布:「唉呀,我今天遲到了!各位好⋯⋯」她的語氣一點遲到的歉疚感都沒有。
隨骨科病患接續掛號之後,我們又再次回到原本的位子上繼續等待醫生的到來。
此時我才懂了艾吉奈吉的擔憂:寫 7 點半會開門的醫院,不會在 7 點半開門;8 點前就該開始看診的科目,連櫃台小姐都不會準時現身,更別提醫生。與此同時,幾十個、甚至幾百個病患們只能痴痴地等,提早來排隊的可能可以在上午看到診,晚一點排隊的大概會等到下午,至於早上 7 點半還沒有來到醫院事先排隊的,這一天應該是無望了。
偌大的公立醫院,沒有正式醫生
儘管巴西公立的醫療系統 SUS 提供免費的醫療資源給人民使用,但事實是中產階級以上的人民皆有私人醫療保險,可能是自行投保、也可能是公司福利協助投保,總之,除非情況真的不得已,看醫生一定是到私人診所與醫院,不會去公立醫院。
為什麼呢?因為免費的最貴,得付出時間成本並應付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陪著艾吉奈吉終於等到了能進到診間的時刻。離開了等待人潮擁擠的櫃檯前,走向診間的路上,我才發現整層樓空蕩蕩的,多間診間只有唯一一間燈亮著,只有一位醫生,而且是一位實習醫生。
醫生請艾吉奈吉做出一些動作來看她背部緊縮的程度,她問艾吉奈吉:「妳覺得是甚麼原因造成妳受傷呢?」
艾吉奈吉回答不上來,我接著插嘴:「因為我們的工作是照顧還不會走路的小寶寶,常常需要抱他們。」
「那就是了,妳現在受傷成這樣,不能再搬任何重物。」
艾吉奈吉露出一臉她不能不工作的表情,稍有微詞。
醫生看到了,嘆氣一聲:「好吧,如果妳還是要去工作,我教妳要怎麼把寶寶從地面上抱起來但不傷腰。」
我們一起練習了一些正確搬重物的姿勢,醫生說她會開一些消炎止痛藥,然後推薦艾吉奈吉可以加入醫院成立的瑜珈班。每週固定做瑜珈伸展兩次,對她的背部及腰部會有很大的幫助。
我一邊聽,一邊點點頭,正想要跟醫生要瑜珈班的時間表。這時候,艾吉奈吉說出了一個我再也忘不了的問題,她看向我和醫生:「瑜珈是甚麼?」
醫生試圖以拼字來解釋:「Y-O-G-A,Yoga 瑜珈!」
但我已經明白了,她是認真沒有聽過瑜珈這個字、這個運動、這個概念。時間是 2018 年,地點是巴西第二大城市里約熱內盧,我的朋友、出生成長於巴西東北部的小鎮直到 50 多歲,隨著兒子搬到大城市貧民窟來打工賺錢的她,不知道瑜珈──這是何等的資訊落差!
我跟醫生試圖解釋一些瑜珈的好處跟做法,艾吉奈吉仍是半信半疑,不知道這是甚麼神奇法術,只要做了就能治療她的腰痛。我跟醫生保證我一定會勸說她開始上瑜珈課,在回程路上跟她解釋清楚瑜珈是甚麼。
當社會福利縮減,他們的命也跟著縮減
當我把艾吉奈吉送回她家,已經是午飯時間,我吃過午飯才進到托兒所上班。其他老師們向我詢問艾吉奈吉的狀況,我描述了我們如何經歷漫漫等待、整個醫院如何充滿病患卻沒有醫生,還有醫生只給了消炎止痛藥跟推薦做瑜珈。
整個看醫的過程,對我來說甚至是有看等於沒看,非常浪費時間,還有更加折磨了艾吉奈吉的腰痛。最常跟我討論時事的瑪莉史特拉老師向我解釋道,這是公立醫療資源的正常現象,尤其在這幾個月又更加不堪。
2018 年初的巴西當政總統為右派的泰梅爾(Michel Temer),他在左派的吉爾瑪(Dilma Rousseff)總統於 2017 年 8 月被彈劾下台後接任代理,大舉砍掉許多社會福利、醫療與教育預算。當時,巴西不少中產階級反左派的人歡喜慶祝,認為涉嫌貪汙的左派工黨領袖們終於紛紛受到懲罰,國家在右派領導下能減少在窮人身上的開支,專注於經濟發展。
同時,支持左派、把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總統視為救世主的勞動階級們則哀號連連。我直到陪著艾吉奈吉進到公立醫院走一遭後,才切身感受到他們的哀號是如何真實、如何慘烈。
瑪莉史特拉告訴我這幾個月整棟醫院如何漸漸變為空樓,醫生人數減少,病患隊伍越排越長。除此之外,不管是甚麼病症,醫院有的醫藥資源太少,就只能開出止痛藥。
「我朋友的叔叔是肝癌,去醫院檢查出癌症了,但醫院沒有任何資源跟能力能幫他治療,他的家人當然也沒有錢帶他到私人醫院去。醫生就開止痛藥、止痛藥、又是止痛藥,讓他在家裡等死。最後,也真的就去世了。」
巴西的基本薪資到現在仍維持在 1,000 黑奧(約台幣 5,000 元)左右,在貧民窟裡租一間像是我在上篇形容的艾吉奈吉家就要 500 黑奧。如果在外用餐,最便宜的自助餐大約一公斤 50 黑奧,一個人吃一餐大約會落在 20-30 黑奧。
簡單算一下,1,000 黑奧根本不夠用,更不用想另外付錢去看醫生和上學。也正是因為底層人民的生活狀況,巴西法律才規定政府必須提供免費的公立醫療系統、免費的公立小學一路到大學跟博士班。
然而所謂的免費,不是簡簡單單不用錢就能得到,而是得付出其他的成本,可能是等待的時間、拖延的病痛與隨時會被收回的保障。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