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 4 月 21 日星期一， 聯合利華永續長蓋文．尼思如常抵達公司，希望今天能萬事亨通，卻驚訝地看到 8 名扮成紅毛猩猩的示威者，爬到聯合利華倫敦總公司大門口上方 7 公尺高的陽台上，展開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多芬（Dove）：不要再破壞我的雨林。」媒體已經抵達現場，逮到人就一湧而上追問，聯合利華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扮成紅毛猩猩的示威者是綠色和平組織的人，他們抗議聯合利華大量使用棕櫚油，宣稱該公司不僅破壞雨林，也要對棲息其中的紅毛猩猩瀕臨滅絕負責。棕櫚油成本低、用途廣，已經成為地球上最廣泛使用的油，從肥皂、洗髮精、口紅，到冰淇淋、麵包、巧克力，市售包裝產品中大約有一半含有棕櫚油，聯合利華的產品更大部分都含有棕櫚油，是全球最大的棕櫚油採購商。
毫不節制地生產棕櫚油會造成環境浩劫，為了種植油棕，業者以放火燒毀原始林和泥炭地的方式闢地，把大量的碳釋放到大氣中。2015 年，棕櫚油最大生產國印尼，成了僅次於中國、美國和俄羅斯的世界第四大二氧化碳排放國。毀林還造成當地水源汙染、空氣品質變差，並危及世界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生態系統之一。
蘇門答臘紅毛猩猩已經瀕臨滅絕，借用一位記者的話來說：「大片大片的土地起火燃燒，那景觀就像地獄一般。天空變成赭紅色，有些城市的能見度只有 30 公尺。當局準備以軍艦撤離兒童，有些兒童已經窒息而死。物種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消失。目前看來，這幾乎可以肯定是 21 世紀最嚴重的環境災難。」
用鎖鍊把自己拴在聯合利華大樓陽台的綠色和平示威者把訴求對準多芬，因為多芬是聯合利華最大、知名度最高的個人護理品牌之一，而且當時該品牌的業績正飛速成長。示威者尤其不滿的是，4 年前，一些非政府組織和棕櫚油採購商為了推動以永續方式種植油棕，攜手成立了永續棕櫚油圓桌會議（RSPO），聯合利華就是主要發起人之一，至今卻連「一滴」永續棕櫚油都沒看到。綠色和平的示威者指空聯合利華，根本只是想要大規模「洗綠」而已。
事件發生後一個月內，當時的聯合利華執行長夏思可公開承諾，最晚到 2020 年，聯合利華將 100% 使用永續棕櫚油。
這讓綠色和平暫時不再對聯合利華窮追猛打，但要如何做到卻是個棘手問題。聯合利華主要產品之一的成本，將有可能因此上漲達 17%，全公司上下沒有人知道要如何彌補這個缺口，而消費者最不想要的就是口紅（或食物）裡含有棕櫚油。沒想到，公司來了一位幫手。
2009 年 1 月，波曼接替夏思可的執行長一職，成了聯合利華成立 123 年來第一位從外部聘請的最高領導人。波曼是荷蘭人，對於在英國與荷蘭都上市的聯合利華是加分，但他入行的前 26 年裡，都在聯合利華的主要競爭對手寶鹼工作。在加入聯合利華之前的 3 年，波曼離開了寶鹼，轉到聯合利華的另一個主要競爭對手雀巢公司擔任財務長，但在 2007 年錯過升任雀巢執行長的機會。波曼加入了當時被普遍認為發展落後的聯合利華，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
在 2000 年代初以前，聯合利華的規模跟寶鹼和雀巢差不多，但在波曼加入前的 5 年中，雀巢和寶鹼成長迅速，聯合利華卻停滯不前，到了 2008 年，聯合利華的股價還不到這兩大競爭對手的一半。
媒體猜測聯合利華董事會之所以選擇波曼接任執行長，恰恰因為他是外人，而且是曾經幫任職的公司提高利潤的外人。事後來看，波曼為人要比這些表面印象複雜得多。他接任聯合利華執行長的第一天，就透露出第一個線索：聯合利華將停止發布盈餘預測的做法，他告訴《華爾街日報》：「我從很久以前就發現，只要專注在做對的事、在長期的結果，以改善全世界消費者和顧客的生活為目標，業績自然會來。」
當時，股價在一天之內跌了 6%，市值蒸發將近 20 億歐元。但波曼沒有讓步，當尼思向波曼提出永續棕櫚油的問題，他當下的反應是：「這一定要做，但不可能只有我們自己做，我們把它變成大家的問題吧。」
這就是業界自我規範的重要前提，如果某個產業中的每家公司都認為有必要達成某件事情，或停止某件事情，但問題不可能靠單獨行動來解決，這時候就可以透過找出共識、大家一起行動來解決。以棕櫚油為例，全球生產消費品的大公司（其中許多公司擁有價值幾千億美元的品牌）都有可能遭到非政府組織的責難，被冠上破壞雨林的惡名。
例如，生產多力多滋玉米片的百事公司，以及生產 M&Ms 巧克力的瑪氏食品，都是全球主要的棕櫚油採購商，兩家公司恐怕都承受不了抗議團體不斷把它們的產品跟紅毛猩猩倉皇逃出著火的森林、再被活活砍死的畫面聯繫起來。
單獨一家公司如果想要改用永續棕櫚油，不但得面對找到永續棕櫚油供應的艱鉅任務，還會陷入嚴峻的成本劣勢風險。但只要說服整個業界一起行動，購買永續棕櫚油就會變成是競爭開始之前的問題，就像入場籌碼，是全部業者為了降低品牌受損風險都要承擔的經營成本。假如全部業者都同意只採購永續棕櫚油，每家業者的成本都會增加，但每家業者的品牌都受到保護，沒有人需要擔心自己會處於競爭劣勢。
《關於作者》
瑞貝卡．韓德森 Rebecca Henderson
韓德森是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暨哈佛氣候變遷專案小組共同主席，身兼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研究員、英國國家學術院院士，名列Thinkers50（2015）「最具影響力的改造資本主義思想家」。她是當今研究環境、社會、公司治理（ESG）領域權威，也是引領企業組織變革和策略轉型的先驅人物，曾在MIT史隆管理學院教授組織創新長達 20 年。
註：本文摘自瑞貝卡．韓德森的《重新想像資本主義：全面實踐ESG，打造永續新商模》，由天下雜誌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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