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買不起房子?這不光是台灣的問題,其實在全世界主要城市都是一件讓普通居民與政府頭痛的事。舉凡紐約、香港、倫敦、東京以及台北,房價都高得可怕,讓剛出社會的青年世代面對相當沉重的壓力。
自然,房子也可以「以租代買」,或是其他創新的「共享、共居」模式,雖說某種程度上也能稍稍解決居住正義的問題,但本文更想探討的是──為什麼、又憑什麼,房子被如此理所當然的當成了資產?以及房產利得,為何總是被一小群人所占有?再說了,房子的主要功能應該是居住,從什麼時候開始,房子的主要任務變成了抗通膨的金融商品了?
把高房價歸咎於「供需法則」並不恰當
如果你認同付出才有回報,反對不勞而獲,那廣義來說,收租確實是一件十分符合不勞而獲的行為。但在資本主義的價值觀下,當代社會普遍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就連企業、前幾大賺錢的公司,不管原本是什麼產業的佼佼者,玩到最後也通通跑去搞房地產,原因無他,因為炒房真的太有賺頭了。

有人會把房價高漲直接推給市場的供需法則:「誰叫你們都要一窩蜂地來到城市」「想買/租房子的人變多,房價當然會變高啊!」「物以稀為貴嘛」⋯⋯諸如此類。我們暫且不論這裡還可以另闢戰場,分析一下城鄉發展不均的問題,單就把房價歸咎於供需法則,本身就有問題。
翻看數據,大部分先進國家和主要城市的房價收入比,都是在 1990 年代之後,才開始以可怕的幅度攀升。這表示,在這些地方的居民,須不吃不喝存錢的時間越久,才能在城市中負擔得起一戶最起碼的居住空間。然而,在這個時期,世界各國的人口並未顯著的增長(反倒是二戰後到 1970 年代,戰後嬰兒潮導致歐美各國人口增長,卻也未見房地產價格飆升),也並沒有所謂的「大量需求」讓居住空間變得比較稀缺。
反而,是房子被當成「金融資產」和「投資商品」的現象,越來越明目張膽。許多人持有房產不再是為了安居,而是透過買賣價差來套利,去透過資本賺取資本;也就約莫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房子的交易與投機功能,逐漸凌駕本身的使用(居住)功能。
就自由市場的角度這好像沒什麼好批評的,但站在社會正義與永續發展的觀點,這種現象顯然需要被該善。再說了,房價會漲,很大程度上與基礎建設、都市規畫、生活機能變好、商業發展、人潮匯集等因素有關,這些影響房價的因素,樁樁件件都與原本持有土地或房產的人無關。然而,因客觀環境的改變,卻讓這些人不勞而獲取得增值的利益,顯然是不公平的。

經濟學者將這種沒有從事生產、壟斷社會資源或維持獨占地位,從而得到利潤的行為,稱為「尋租」(rent-seeking),而尋租是有害經濟發展的。當一個國家大多數的人與企業都在競逐房地產的時候,勢必排擠到那些本來可以投入更有意義的生產活動的資源。孫中山當年提出過「漲價歸公」的想法,其實很好的詮釋了這個問題,也傳達了因為土地的稀缺性,政府發展都市規畫讓地價上漲,本就該把這樣的利潤回歸大眾而非讓少數人占盡便宜。亞當.斯密(Adam Smith)也在「國富論」中說過,擁有土地本質上是一種壟斷行為,一個良好運作的經濟體,應該盡量減少壟斷,所以應當課徵高額的地產稅,讓土地資源可以被更有效率的運用。
除了房地合一稅,也應推動「囤房稅」
雖說幾經波折,台灣終於在 2021 年推出房地合一稅 2.0 版本,讓持有 5 年內交易的房地產,須於獲利範圍內繳交 35% 的稅額;而針對想炒短期的投機客,兩年內想賣出,也須負擔 45% 的課稅。這能不能遏止炒房歪風,仍需要時間來觀察,畢竟若將房子視為以安居為目的,而非投資的資產,那理想上稅率應該可以再提高一些,減少那些根本對實體經濟沒有幫助,卻坐享資本利得的行為。
甚至,不光是房地合一稅,「囤房税」也需要進一步考量。憑什麼當大部分的青年須不吃不喝 15 年才能買得起市區的房子(2021年中,台灣平均房價所得比為 21.7,全球排名第14),但卻有另一小群人名下好幾棟房,每月從租戶身上吸取可觀的租金,還能找到一堆方法,避開本需被認列的個人所得税。
那到底為什麼房價會上漲得這麼離譜?不光是台灣,全世界在 1970 年代之後,都紛紛出現這種不合理的現象。
1970 年代後,房價飛漲成全球趨勢
二戰後,西方國家的經濟主軸是凱因斯主義,希望透過增加政府支出的方式,促進經濟的成長。像是美國推行了不少新政,而歐洲也出現大規模由政府主導的社會公共住宅,搭配較高的土地稅與房產稅,基本上這個時候,居住還不是特別嚴重的社會問題。在台灣,年長一點的人可能都還記得,1960-1970 年代要靠一份薪水在台北買個棲身之所,不算太難,對比現在的台北房價,只能望屋興嘆。
然而,1970 年代全球經歷了兩次石油危機,經濟成長跌落谷底,此時要靠生產力提高或創新科技來刺激經濟,是有點緩不濟急的;再說了,民主國家的選民是短視的,立即的「振興」遠比長遠的規畫更能籠絡人心。
英國率先通過法律,讓第一棟居住的房子可以完全免除房產的資本增值稅,接著美國也開始跟進。有趣的現象是,過去曾有一段時間,英美政府有近三分之二的財源來自於房地產的稅收,但自新自由主義的政府上台後(英國是柴契爾、美國則是雷根),開始大力推動私有化政策,不僅將政府興建的公屋出售,交由私人企業自由買賣,此舉讓人們開始意識到房子不只可以住,還可以當成商品來炒作價格。

當房價被進一步推升,為了刺激買氣(炒作),政府另一方面又大舉放寬金融機構的限制,讓大眾可以更輕易的貸款買房。而 2000 年後,這股歪風更是變本加厲,那些收入不穩的人居然也都可以跟銀行申請房貸,於是,2008 年次貸風暴、蔓延全球的金融危機,也就不難理解了。
經濟學家曾研究過,從 1900 年到 1960 年,主要國家房貸占各國 GDP 的比例都是相對低的,大概在 20% 左右徘徊,這時候經濟持續成長,但房價並未大幅上升。但到了 1970-1980 時期,國家逐漸將住房私有化,並放寬金融放款條件之後,1980年以後,房貸占 GDP 的比例年年攀升,幾乎可以達到 70%(而台灣在 2020 年房貸占 GDP 的比例也已超過 50%)。因為資金便宜,人人都可以貸款,然後把錢投進瘋狂上漲的房市之中。
也因為政府放寬了金融機構貸款的限制,在過去,企業與個人借錢,大部分是投入更有實質意義的活動,例如創業、加工出口、擴建廠房等增加生產力的行為,這些會讓一個國家的經濟良性成長,GDP 反映出的數字是貨真價實人民憑勞力與智力賺取的收入。但當房地產成為大家競相追逐的標的時,銀行也悄悄把貸款的主力放在房貸,因為房價的漲幅實在太快了;比起借錢給企業可能有經營不善倒閉的風險,房貸就安全許多,故大幅提升對房貸的配置,而相對能提供給經濟活動的信貸就受到排擠,條件也越來越嚴苛。
不合理現象:房貸憑什麼可以比企業貸款便宜?
當銀行把貸款配置在有效率和有意義的經濟活動上,因生產與商業活動的擴張,企業會需要招聘更多員工,員工也能賺到較多的薪資,從而促使更多的消費;而更多的消費,也讓廠商得以增加產量,願意去借錢來提升產能,如此便是一個正循環。但如果貸款都被放到房貸,人們借錢雖變得容易了,卻要背負更長與更重的還款壓力,進而不得不減少消費,商業活動受到影響、產品銷量下滑,廠商更不願意投入研發與增加產能,甚至減薪或裁員,人們變得更無力負擔貸款與其他日常消費。如此,便是當今高房價社會中可以發現的惡性循環。
還有更可怕的,那就是當銀行發現人們因為變窮而導致房貸違約率可能變高時,就在把各地的房貸重新包裝並予以證券化,再賣到世界各地。這就是為什麼美國的次貸風暴,可以讓全球金融體系都跟著遭殃的主因。
地價、房價的上漲,實際上並未對整體社會與經濟帶來真正的價值,但因為房子的功能被扭曲,從居住為主變成金融商品炒作,加上不洽當的放貸政策,讓大部分的先進國家幾乎把全國人民一半以上的收入與財富,都壓在不動產上面了,所以經濟繁榮很可能只是個假象,都是靠房價「撐」出來的,而非實際的生產與創新活動。

倫敦大學教授 Josh Ryan-Collins 在其著作《為什麼買不起房子》(Why Can′t You Afford a Home?),也用當年亞洲四小龍的例子來分析,解釋為什麼二戰後台灣、南韓等經濟可以快速發展,其中一個原因便是當時普遍都有信貸管制,讓資本流入實質的經濟活動。在當時,許多亞洲國家的央行都會制定年度的 GDP 目標,並依據這個目標,限制資金流入公營行庫、企業等比例,同時祭出高利率,抑制房價不合理的上漲。只要看一下台灣過去幾十年央行利率與房價的走勢圖便可發現,兩者間存在反向的關聯性,亦即利率越低,房價越高得嚇人。
不恰當的放貸機制以及對房子錯誤的觀念,導致現在大都市裡年輕人一屋難求的困境。再者,少數人壟斷土地資源,並未對社會做出貢獻,卻分得了地價上漲過程中最多的利潤,這也是件不公平的事。政府應該對其課徵高額稅率,因為對企業與個人課所得稅,傷害的會是實體經濟的消費力;反觀,對地主、屋主課房產增值稅甚至是囤房稅,對經濟的傷害並不會太大,因為這些尋租者所賺取的資本利得,很大程度上又會通通投入投資房地產,而非投入消費,或興辦實業等有意義的經濟活動。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