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消音的東奧敘事(上)歐吉桑社會的「多元」是什麼?這場奧運展演其實很「超現實」?

或許在支持這些選手、國族情緒高昂之餘,我們可以不要忘記那些被排除在奧運的美好敘事之外,被消音與犧牲的人事物。
那些被消音的東奧敘事(上)歐吉桑社會的「多元」是什麼?這場奧運展演其實很「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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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看著東奧開幕式在一片歡騰之中展開,身為夾縫中求生存的台灣人,不免被這樣的嘉年華式氣氛渲染,但反觀許多日本人,到了開幕前一刻都還在擔心奧運對疫情的影響,甚至是分享東京五輪中止的連署。

並不是說大家不能看著賽事覺得感動,或是說不能幫台灣選手加油,這些都很正常,但還是覺得大家在面對奧運時,有些事情不能不提醒──東京奧運的開幕是建立在許許多多日本民意的犧牲之上;甚至許多反對東奧的人會進一步地說,是建立在許許多多性命的犧牲之上。

東京奧運中止的連署標語圖。圖/change.org 官方網站

螢幕前的「復興五輪」

日本大震災的 4 個月後,東京都與日本奧委會表示希望成為 2020 年奧運的候選,而當時主打的概念即是「復興五輪」,可以說是打著復興核災區域的口號拿下了奧運的主辦權。但在疫情之下,「復興」東北這件事情去哪裡了呢?或許很多日本人也是在開幕式上聽到橋本聖子致詞時,才突然聽到好久不見的「復興」一詞。

在「復興五輪」的口號下,奧運聖火傳遞的起點在福島。其中,聖火會經過的浪江町,是一個在 311 之後全町成為避難指示區的地區。然而,當地居民所提交的聖火路線被奧委會駁回。

這是因為當地居民提案的路線,同時會經過象徵復興的「JR 雙葉站」,以及完全沒有復興跡象的「殘破的家屋」。這種對比性強烈的路線設計,其用意自然是希望呈現出福島當地的樣貌,而不是一個「已經被復興完」的幻想。但這個提案因為「避難指示還沒有解除」而被否決,所以最後在電視上,大家看到的是快樂的學生拿著聖火,笑著跑過乾淨漂亮的雙葉站周圍區域,塑造出「一枚岩」的形象(日文「一塊岩石」,意指「如磐石般團結」)。

福島縣浪江町的街景(左)、災後重建的 JR 雙葉站前(右)。圖/Minoru Hanada@flickr CC BY-NC 2.0、Kzaral@flickr CC BY 2.0

除此之外,福島當地有許多為了去除輻射污染而進行的「除污」工程,去一趟福島的話不難發現,當地隨處都看得到一袋一袋的污染土。而據說在福島決定成為奧運會場之一的時候,會場周圍的除污土也漸漸地被鐵製的屏幕蓋起來。

直到今年年初,針對受害最嚴重的岩手、宮城、福島 3 縣所做的民調都顯示,6 成左右的當地居民「不想為東奧的復興背書」。這樣的民調也不是只限於東北,一直到東奧開始前,日本民調中「反對東奧舉行」的比例總是大於「支持東奧舉行」,社會觀感差到像是 Toyota 等的日本企業開始退出贊助,怕自己的 Logo 出現在東奧的螢幕上有損形象。

大家可能都知道,東奧開幕式時騰訊想卡台灣隊入場畫面出包、NHK 主播全程都講「台灣」的事情,但可能比較少人知道,NHK 在轉播奧運聖火傳遞時,途中有反對奧運的民眾在抗議,因此 NHK 直接消除了 30 秒左右的聲音以屏蔽抗議聲。也聽說開幕式當天,NHK 並沒有報導在選手風光入場的同時,場外激動到發生警民衝突的反對奧運抗議集會。

就這樣,在這個宣示國力的視覺舞台上,日本形塑出了一個從 311 之中走出來,邁向繁榮,而且舉國支持的螢幕形象。

一連串「空洞的」多元價值

然而,實際上東奧從拿到主辦權開始就爭議不斷,問題多到大家開始說東京奧運根本是個「詛咒」。列舉其中幾個重要的爭議,包含新國立競技場的建設費問題、馬拉松從東京改到北海道、北海道阿伊努族的表演以「典禮與舞蹈不符合」為由而被拒絕納入開幕式節目等。

而東奧相關籌辦活動的人事問題更是一波三折:從最早的佐野研二郎 Logo 抄襲風波,到森喜朗對女性的不當發言、負責奧運演出組的佐佐木宏對渡邊直美的不當評論、預計出演奧運相關活動的繪本作家 Nobumi 過去霸凌教師的紀錄被挖出、負責音樂的小山田圭吾被爆過去的霸凌問題、開閉幕式節目總監小林賢太郎 20 多年前的表演段子被指出拿猶太人屠殺當題材等。

週刊文春》更在開幕式後,爆料了本來為開閉幕式企劃負責人之一的 MIKIKO 所主導的開幕式企劃書,完成度與水準都讓正式開幕式的呈現相形見絀,也更凸顯了整個東奧人事變動的荒謬。

而在這一連串人事異動之下的開幕式,又有什麼樣的問題呢?

回想開幕式的表演之中,可以看到不同性別、人種、職業、年齡的人被納入表演,典禮負責人的日置貴之也表示,「多樣性」、「包容性」是這次開幕式節目的重點,「大家看了(開幕式)就會理解。」

然而,卻有不少人表示看完開幕式之後還是「難以理解」。個人認為,開幕式所欲傳達的訊息過於空洞,如果硬要說傳達了什麼的話,反倒是透露了一種對於多樣性認識的淺薄。 

例如,把各個人種與性別聚集在一起就是多樣性嗎?讓大坂直美點燃聖火就是多樣性嗎?讓各大洲的歌手用英文唱〈Imagine〉就是多樣性嗎?看著這些節目安排,再想到北海道阿伊努族想在開幕式表演傳統舞蹈但被拒絕之事,更是覺得奧運開幕式上所呈現出的國際化、和平、與多樣性過於空泛。

開幕式上大坂直美點燃聖火。圖/Shutterstock

承上所述,開幕式上所欲傳達的訊息過於空洞、奧運開幕前不斷變動的人事問題,這兩件事情不但息息相關,也共同反應了東奧主辦方不夠了解——甚至可以說是不夠在乎——「多樣性」與「包容性」這些概念的「實踐」意義。

企業家安川新一郎在東奧開幕式過後發表了一篇分析文,很巧妙地將奧運開幕前不斷變動的人事問題與最後開幕式上所呈現出來的「空洞訊息」做出了連結。在東奧一連串的人事變動事件裡,成為這些節目策劃者爭議發言的關鍵證據之中,有在非公開的 Line 群組中傳了但又收回的訊息、過去黑色幽默段子裡的短短 10 秒、以及在小型雜誌中刊載過的一篇訪問。安川認為,這些事件「炎上」的共通理由,在於大眾對不經意且魯莽的(即使是開玩笑的)發言所產生的厭惡感。

更重要的是,這些事件顯示出日本的歐吉桑社會(註一)中「致命性地缺乏對於弱勢的關懷」。他反問,這難道不是意味著負責籌備奧運的這些工作人員,很根本地不了解奧運這項活動所要代表的各種精神嗎?造成這一連串炎上、辭職、解任事件最本質的問題,難道不是只能委任「歐吉桑們」當籌備委員的這個結構嗎? 

結構是如此,開幕式的呈現也不意外了。

一場超現實的政治真空展演

而基於以上所有問題之上的,還有不斷擴散的疫情(有關疫情與奧運之分析,詳情請見下篇的介紹)。這一切的一切都消磨掉許多日本人對奧運的期待,只剩下對政府的不信任、倦怠,還有對疫情升溫的恐懼。

對於被奧運消費的東北受災區居民,新冠肺炎的第一線醫護工作者、犧牲者、還有其遺族,以及許許多多已經受夠了政府與國際奧委會不斷漠視日本民意並執意舉行奧運的人們來說,我很難想像他們看著奧運開閉幕式能有什麼樣的感動。

看著橋本聖子與巴赫(Thomas Bach)站在光鮮亮麗的台上,感謝日本人與東京讓奧運辦成,場內如同迪士尼樂園一樣的超現實氛圍,場外不斷被阻擋的抗議民眾,這些人心裡該有多麼淒涼與不真實。

或許從這個角度來說,還有點慶幸最後開幕式沒有使用 MIKIKO 的方案。要是紅色的阿基拉摩托車在場內呼嘯開場,而場外示威的民眾同時不斷地被警察阻擋,這個畫面就真的是重現了《阿基拉》之中的亂世場景,一個對這部電影最諷刺的致敬。

電影《阿基拉》劇照。圖/IMDb

並不是說我們不能為台灣隊感到高興,而是或許在支持這些選手、國族情緒高昂之餘,我們可以不要忘記那些被排除在奧運的美好敘事之外,被消音與犧牲的人事物。

註一:這裡指的「歐吉桑」並不一定要是年齡與生理上的歐吉桑,而是指心態與想法上雷同於昭和世代的各種守舊思維,尤其是男性優位的社會意識。

下篇那些被消音的東奧敘事(下)日本體壇呈「無風狀態」,難道選手對政治只能「保持純潔」?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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