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到 2021 年舉辦的「2020 東京奧運」,終於結束了,這次台灣選手即使在眾多不利因素下,仍然獲得了史上最好的成績:2 金 4 銀 6 銅牌。
選手的努力、軟硬基礎訓練設施的改善,以及謹慎挑選有利參賽項目固然是關鍵,也有論者認為很多國家仍然為疫情所困,無法派出運動員參賽也是原因之一,但容筆者提醒,我國也有運動員因同樣原因未參賽──像是我們的棒球代表隊。
一個國家能否贏得比賽、奪取獎牌,除了前述原因之外,其實筆者認為,還有兩個重要但常被忽視的因素──經濟與國族主義──以下且讓筆者道來。
有錢不一定行,但沒錢萬萬不行
要能夠在奧運這樣的大型賽事中獲得更多的獎牌,國家經濟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重要因素:有錢,才有更多資源來培育體育選手。其實只要將本屆奧運得牌數目與世界銀行統計的「2020 年各國國內生產毛額(GDP)」排名互相比對,就可以發現前 15 名的國家幾乎相同,由此可見,有錢不一定能贏得比賽;但沒錢,運動員資源就是明顯差人一截。
而反過來說,得牌數少的國家,大部分所共同面對的挑戰是國家自身的經濟問題,以及當地盛行運動未被列入奧運比賽項目(如傳統 15 人制橄欖球與南亞盛行的板球 Cricket),另外,在很多國家還遭遇到另一個困境──缺乏國族主義的加持。
要一整個村莊合作,才能養大一個小孩
本次東京奧運因疫情被迫延期一年,加上舉辦時日本第五波疫情爆發,每日確診人數居高不下,導致許多日本民眾反對舉行奧運,奧運的支持度也隨之急降。
但隨著日本運動員在賽場上奮戰,奪牌數越來越多,民意支持率也逐漸提高,沒拿到金牌的選手,甚至還自責地低頭公開道歉,這讓我們看見國族主義如何帶動民心走向。如果連日本這樣從經濟泡沫破滅以來,國民就普遍覺得國家自信低落的國家,都能因奧運而如此國族主義高漲,那某個以「支持者四處出征他國運動員、與沒拿到金牌的自家運動員社群」聞名的國家,就更不用提了。

也就是因此,看到這些運動員在賽場上拚戰,站上頒獎台、看著國旗在國歌聲中升起而激動,我們總會自然而然地假設,每個國家的運動員都會為了國家與民族大義而奮戰。但事實上,卻不見得都是如此:在許多發展中國家,所謂「國家」是極其近代的概念,大部分人效忠的是「領袖」、「家族」、「部落」、「種族」、「階級」與「宗教」等,國家不過是個天高皇帝遠的抽象存在、是外國人的發明,如許多中東與非洲國家疆界,根本就是過去殖民者在地圖上突發奇想所畫出來的。
舉例來說,從去(2020)年年底開打至今的衣索比亞內戰,就是因曾經在衣國各族聯合政府裡掌握大權近 30 年的提格雷(Tigray)族失勢,總理 Abiy 主導的聯合政府軍於是與提格雷族武裝部隊開戰。這樣的行動在我們看來或許難以理解,但是對衣國各種族來說,這不過就是過往當地延續了許多世代的種族競合衝突。
中亞的阿富汗各部族長年互相征戰、南亞許多國家內部的種族與宗教衝突,在我們看來是耗弱國力;但是以這些國家內部各方勢力的角度來說,所謂的「國家利益」既抽象又與自己無關,相比之下,和每個勢力搶地盤、搶資源更為現實與重要──國家利益?那是什麼?能吃嗎?──這樣的想法在各國黑道中也很常見。
但是正如非洲俗諺所說:「要一整個村莊合作,才能養大一個小孩。」("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kid.")如果連一個小孩都要一整個村莊合力才能養大,那麼一位奧運金牌得主,需要一個國家來培養,也就很容易理解了。而沒有這麼大的社會資源,要培養出好的運動員,自然就十分困難。
曾經,德意志、義大利與日本都只是地理名詞
許多史學家指出,所謂的「民族國家」其實是非常近代的想法,即使是在歐洲或亞洲亦然。
大導演彼得傑克森(Peter Jackson)所執導、監製的《他們不再老去》,是一部關於一次世界大戰的紀錄片,片中有位英國老兵這樣評價德國敵軍:「巴伐利亞人(Bavarians)與薩克遜人(Saxons)是德國人裡比較文明的,終究他們算是一半英國人」、「(前線的)薩克遜人警告我們,普魯士人會來接替他們,他們說『好好修理他們(指普魯士人)』,他們痛恨普魯士人。」

由上述紀錄可窺見,1871 年甫在俾斯麥主導下,普魯士王國得以謀略與武力統一全德,成立德意志帝國;但即使過了 30 幾年,到了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原本各自獨立的邦人民,仍然有許多人覺得自己對新國家德意志的認同,遠不如對原本自己的國家(巴伐利亞或薩克遜)密切。
同樣的,在義大利剛統一時,義大利政治家 Massimo 在 1861 年第一屆全義大利議會召開時說過:「義大利已成,現在吾等須做出義大利人。」(西班牙文譯文"Hemos hecho Italia, ahora hemos de hacer a los italianos")這裡所說的「做出義大利人」,指的可不(只)是在家做人增產報國,而是要讓剛被統合的羅馬、威尼斯、西西里、米蘭等小國的人民,覺得自己歸屬在一個更大的群體──也就是義大利──之下。
而在近代許多東亞國家,也曾經(或仍舊)有這樣的地域主義傾向:韓國自政變上台的朴正熙總統遇刺之後,幾乎所有總統都出身於韓國嶺南地區;日本幕府末年,推動倒幕的主要是薩摩藩與長州藩,也使得德川幕府垮台後,明治維新主要就由這兩藩的政治人物所主導;而在明治維新之前,「日本國」與「天皇」都只是模糊的名詞,對大部分日本人民來說,沒什麼特殊意義;在他們眼中,隔壁藩的人與外國人沒太大差別。
承上所敘,更大的群體使得國家有更多資源來鼓動國族主義,而在大型運動賽事獲得金牌,就成了展現國力、鼓動愛國主義的最好手段,也因此大國就會以直接或間接(如鼓勵企業贊助)的方式投入大量資源,以培育體育選手。
相較之下,那些內鬥不暇的「國家」,自然就沒有資源做這些事,而其實這些國家中的各方勢力也並不在意:隔壁那族的某某人在國外比賽贏得金牌,於我何哉?
共同經驗與共同體
而反過來說,國家這樣的抽象群體,本來就是在一次次共同經驗中所塑造出來的:即使在一次大戰期間,許多德意志帝國的國民仍然自認為是過去小國的人民,但到了二次世界大戰乃至於戰後,不管是外國人或德國人本身,已經少有人以薩克遜人、巴伐利亞與普魯士人作為首要的身分認同,而是把他們自己視為同一個國家──也就是德國──的國民;義大利人也是如此。

台灣經歷的許多天災人禍與共同歷練,不管是好是壞(從 921 大地震、數不完的颱風風災、肺炎疫情,或是在奧運這般國際賽事的優秀表現),都成為了我們生命共同體的共同經驗,將我們牽繫在一起。希望我們能善待選手,同心為更多退役、現職與未來的運動員,甚至是全民體育教育,打造更美好的未來,創造更多更棒的共同經驗。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