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超強數理能力、嚴謹學習環境──親訪印度農村公立學校,讓我重新見證「資源匱乏」

其實村民是相當矛盾的,一方面希望孩子能透過教育改變先天身份,但當自己忙碌時,卻又會忍不住將孩子們「召回」幫忙工作,使得學生不得不「逃學」。
沒有超強數理能力、嚴謹學習環境──親訪印度農村公立學校,讓我重新見證「資源匱乏」

K 校教室。

Photo Credit:朱芷毓 提供

印度正處於快速發展的時代,對專業和技術教育的需求很大,許多印度人堅信教育能夠翻轉階級,只要有點經濟能力的家長,對於教育都相當注重,用盡全力省吃節用,就是為了將孩子送到好學校。我身邊有些同學為了受到更好的教育,從國中便到離家百里外的學校就讀,甚至有人舉家遷移。

但印度的教育系統就如同社會階級差距一樣,存在著巨大的「貧富差異」──私立學校難以入學;公立學校難找人入學。

不得不「逃學」的小女孩

印度擁有世界上最古老、最複雜的公立學校系統之一,但由於政府支持不夠、缺乏資金和人力,往往難以為最弱勢的學生提供接受教育的機會,因此也較需要外界的支援。在去(2020)年學校的本地項目週(註一)時,我和「Akshara」計畫合作,到一間小學校(以下稱為 K 校)做調查評估,這所學校預計明年開始納入世界聯合學院(UWC)印度馬辛德拉學院的服務範疇。

剛出校門不久,我們便遇上一位走路回家的小女孩,是參加我電腦課程的學生。她住在另外一個村落,為了上學每天都要走上 4 個小時。每次課程結束後,我們都會留個座位給她,讓她和我們一起搭車到校門口,雖然無法載她回家,但至少讓她能少走一點路。

小學電腦課。圖/朱芷毓  提供

在崎嶇的道路上,印度司機開得無比緩慢,小女孩加快腳步與我們並行一小段路。她興奮地比手畫腳,跟我分享今天學到的英文單字,以及在學校發生的趣事,我和同學默默地聽著,偶爾回應幾聲,直到看到時針指向 2 的手錶,我們才發現有點不對勁:「你今天提早放學啊?」我試探地問。印象中下午 2 點應是還在上課的時間才對,加上一路上都沒有看到其他孩子,我不禁懷疑她是在「逃課」。

「今天媽媽要去城裡,我要回家照顧弟弟,還要幫奶奶種菜和做飯。」沒有正面說明是不是提早下課,但小女孩卻解釋了她會這個時候出現在路上的原因。

鼓勵孩子上學的村落小學校

一到 K 校,即使這不是我第一次到村落小學,但我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三合院一半坐滿了休息的村民;另外一半則有許多孩子跑來跑去。一群孩子坐在其中一間教室內,拿著本子一邊學習、一邊玩耍;老師則坐在教室前方,和 5 位學生進行教學。

這裡不像學校,更像一個大家庭,但一切看起來出乎意外地和諧。或許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的氛圍,大人們也有意識地不去打擾上學中的孩子吧!

老師先和我們介紹了學校的簡單資訊:「5 個年級、2 名老師、43 位學生,至少 4 種種姓。公立學校,村民共同捐贈建蓋,有 2 間教室、2 間廁所、135 本書。缺電,沒有網路。」

本地項目週成果報告。圖/朱芷毓  提供

即使在我們眼中,這樣已經算是資源匱乏了,但老師依舊充滿對教學的熱忱,被問到在這間學校最困難的部分時,老師苦笑了一下:「我總是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學生堅持來上學。」就算學校開出了誘人條件來吸引學生就學──像是免費午餐、每天 1 盧比「上課費」(註二)、免費制服、基礎健檢──​​​​​​​仍無法將學生一直留在教室內,老師時不時就要定期做家訪,以將學生勸回。

其實村民也是相當矛盾的,一方面希望孩子能透過教育改變先天身份,但當自己忙碌時,卻又會忍不住將孩子們「召回」幫忙工作。就像前述我們在路上遇到的小女孩,喜歡學校的她每天都不辭辛勞地早出晚歸,母親也很支持她上學,可是女孩仍舊常因家務農活而不得不「逃學」。

公立學校,破除我的刻板印象

根據 UNESCO 統計,​​2000 到 2020 年這 20 年間,印度初等教育入學率越來越高,青少年的識字率也從 76.43% 上升到 91.68%,然而初等教育完成率和中等教育入學率卻沒有隨之提高。根據我的觀察和訪問,這與性別較無關係,中途「輟學」的孩子多是因為窮困,當然,其中原因複雜,但在訪問過程中仍能知其一二。

訪問老師時,聽不懂當地語言的我坐在一旁開始環顧四周。幾位孩子好奇地偷看著我,在「Akshara」人員的鼓勵和翻譯之下,我慢慢接近他們,順便在聊天、玩遊戲的同時,也詢問他們對於學校和學習的看法。

「我喜歡學校,可以和大家玩、可以吃飯、有零用錢……」、「我們學很多科目,有數學、馬拉地語(Marathi,馬哈拉施特拉邦最主要使用的語言)和歷史」、「我想要有運動服」、「我想要學畫畫和跳舞」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跟我分享他們的想法。他們的眼神中,除了對於外國人的新奇,我看到的更是對改變,或著說是對夢想的渴望。

與孩子們聊天,了解他們的需求。圖/朱芷毓  提供

到印度前,我對印度教育的刻板印象是高超的數理能力、發言辯論技巧和嚴謹高壓的環境。在一次與印度室友分享各自的教育經驗後,我發現這些刻板現象多只存在於中上階層的私立學校,而這些小學通常還會有多元的課程、高度的包容性。

相對的,在農村的公立學校──像是 K 校──由於資源不足,老師只能輪流上課,雖然自由度和快樂程度可能更高,但一些課綱內的東西無法被全部教授,教育成效往往不高。在 2018 年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印度學童在接受了 5 年的教育之後,只有 51% 具有基本閱讀能力,28% 具有基本算術能力,並且公私立學校有顯著的差異。

「從這畢業後,我應該不會再上學了。」其中一位年紀較大的孩子突然告訴我。我驚訝地望向他,問他高年級怎麼辦?怎麼會想要放棄讀書?他答:「我覺得已經很好了,我已經看得懂字了……有提供高年級課程的學校(註三)太遠了,待在學校的時間很長,但真正在學習的時間並沒有那麼長,不如待在家裡幫忙吧!」天真的語氣透露出無奈,讓我想起了我 80 歲的爺爺曾經告訴我,為什麼當初有國中可讀的他最後只有小學學歷。即使這些孩子無法代表全印度,但也道破其公立教育系統的缺陷。

疫情襲來,農村地區教育受重創

小學電腦課。圖/朱芷毓  提供

其實在客觀上根據印度學校標準和評估框架(SSEF),以及主觀上和組員們的討論後,我們一致認為這間學校在資源有限之下已經做得很好了。雖然以我們的立場來看,還是有許多地方不合理或是待加強,但至少衛生過關、環境充滿愛、沒有(明顯的)階級歧視,且老師們會互相協調、不會隨便翹班。最直觀的好,就是全村孩子的就學率在近幾年來一直保持 100%,至於其他的不足,就是我們在未來可以給予幫助、改善的。

但自從去年 3 月 COVID-19 爆發以來,印度的 2.5 億學生面臨著學校的迅速關閉,我們暫時與 K 校失去了聯繫。教育的貧富差距在此期間擴大了不少,許多兒童──尤其是農村地區的兒童和女孩──無法使用網路或智慧型手機,線上學習幾乎不可能執行,加上外界的資源和上學的激勵措施都因疫情而中斷,這使得大約 89% 的印度學生「被迫失學」一年多。

今年 1 月,印度疫情曾經一度緩和,部分邦重新開學,但出勤率大幅降低,這幾年來所付出的一切付之東流。如何說服學業長期中斷的學生們再次回到學校,將會是印度疫情趨緩後所面臨的其中一項首要之急。

註一:「本地項目週」是我學校每年都會有的活動,給予學生和老師一週的時間來解決社區問題、探索社區議題。項目主題不限,從校園工友的福祉、附近村落的平權與衛教、地區水源調查,甚至是拍攝紀錄片都可以,學生也可以自由地找志同道合的人來一起完成項目。

註二:每天 1 盧比「上課費」是老師和村民自掏腰包,並非所有公立學校的獎勵措施

註三:印度教育有 4 個階段:5 年初級小學、3 年高級小學、2 年國中、2 年高中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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