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嗒喀嗒，喀嗒喀嗒⋯⋯」窗外深藍色電車壓過老舊鐵軌的聲音，和房內鍵盤打字的聲音此起彼落。2015 年，整個夏天我都在這樣的聲音裡度過。
Romedia Foundation 是我在歐洲找到的第一份工作，那是一個由匈牙利羅姆人（俗稱吉普賽人）創立的人權組織。
當初因為看到招募廣告上有「和 HBO 合製紀錄片」的工作內容，就跑去應徵。沒想到進入組織被瘋狂追稿、趕行程幾個月後，從此卻連 HBO 都沒時間打開了。
辦公室的旁邊就是多瑙河，但是比起多瑙河，我更喜歡河邊那條破敗的鐵路。想不出稿子的時候，我會到鐵路旁邊，沿著生鏽的鐵絲網走。好像沿著這些網，就可以描出自己與這個異鄉社會並存的輪廓，學會踩踏在這個土地上，如何更自在地呼吸。
那時候還不太知道怎麼跟外人說話的我，總是安靜的待在辦公室角落、做自己的事。總編輯阿帕偶爾會帶著切好的水果來關心我，聽說他曾經是匈牙利某家知名媒體的主編。我的旁邊坐著一頭藍色頭髮的喬治亞女生索羅美，她迷濛的棕色眼睛，讓她在螢幕前沈思的時候，有種從網路俯瞰人間的感覺。
喜歡戴彩色頭巾來上班的女生是製片瑞卡，時時充滿精神緊盯每個細節的她，完全看不出來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瑞卡望著監控螢幕的側臉很是好看，但辦公室裡最風情萬種的女子可能還是老闆卡達。卡達像是加西莫多仰慕的吉普賽女郎，每個眼神都帶著勾，但指揮人做起事來眼神又犀利的讓人畏懼。
還有常來辦公室探班的吉普賽大媽阿格妮絲──阿格妮絲是這個組織的創辦人，也是卡達的媽媽。在為女孩們辦紀錄片營隊時，阿格妮絲要女孩們圍著圈坐好，她在一雙雙圓亮眼睛的注視下，講起納粹屠殺吉普賽人的故事。講到激動處時，她的嘴角會微微抽動，像是顫抖，又像是對自己的呢喃。她對女孩們說：身為吉普賽人，要覺得驕傲，要記得自己是誰。
那天晚上在黑暗裡，我看著我們的紀錄片，眼淚不住的流。匈牙利傳統歌謠揉進了吉普賽女孩們的吟唱。影像的力量穿透屏幕迎面打來，在異地堅持活下來的他們，與在異地生存的我，好似產生了某種命運兜轉的連結。
因為在 Romedia 的工作經驗，到科索沃以後，與吉普賽人到山裡唱歌成了我的日常。做影像與非營利組織的吉普賽朋友們，幾乎也都是卡達的朋友。
山是無私的，和朋友共享的食物與音樂也是。於是我在火堆旁、在山裡、在湖邊，學會生命中的每件事情都是環環相扣，學會不問自己從哪裡來，只問自己怎麼在每一片隨遇而安的土地自在地活。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