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諮詢（台灣稱心理諮商）作為一個「舶來品」，近 20 年來也開始在中國大陸落下種子，慢慢生根發芽，這個過程比台灣要晚許多，發展過程或許也有很多不同。這篇文章會基於我個人在海內外學習和工作的一些經驗，談一談我對於中國心理健康行業的粗淺理解，希望可以給兩岸的行業發展提供一些可供交流的方向。
我並非資深的行業從業者，如有錯漏，也歡迎指正。
模糊的從業人員資質要求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部於 2001 年推出「心理諮詢師國家職業標準（試行）」，並在 2002 年開始每年兩次全國統一的「心理諮詢師職業考試」（以下稱「考試」）。考試分為兩個級別，對應的職業資格為「二級心理諮詢師」與「三級心理諮詢師」，二級考試需在獲得三級資格後報考，這個考試的主管部門為「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
這個「心理諮詢師」職業考試於 2017 年被廢止，2019 年由中國心理學會推出「心理諮詢師專業能力課程證書」（以下稱「證書」），被認為是此前的職業資格考試的一種替代，在新的「證書」中，不再有分級。
值得注意的是，不論是此前的「考試」或是現行的「證書」，所採取的認證方式都是一次筆試，準備時間通常為幾個月，並不包含任何對於實習、督導等的實務要求。而對於心理諮詢這個對於實務能力和倫理規範要求極高的行業來說，這樣的職業資格評定過程顯然是過分簡化的，也導致了大量獲得了所謂的頭銜或證書的人，並不真正具備作為心理諮詢師的從業能力。
當然，不論是「考試」還是「證書」，都在逐漸受到市場的質疑和不認可，尤其是在相關行業相對發達的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不論是官方的「中國心理學會」，或是半官方和私立的機構、企業，都在試著學習歐美成熟的培訓和認證體系，建立更與國際接軌的標準。
例如，中國心理學會正在嘗試建立更專業權威的職業標準，參考了美國的 APA（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英國的 BACP（British Association for Counselling and Psychotherapy）等等國際知名行業協會的規定，發布了《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諮詢心理學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註冊標準》（以下稱《註冊標準》），包含了許多對於實習、督導、教育背景和工作經驗的要求。但尷尬的是，在中國現行的教育和行業環境下，能夠符合這個標準的機構和個人屈指可數，並且中國心理學會目前在行業內並不具備類似於 APA、BACP 等協會的影響力和約束力。
學歷教育的缺失
心理諮詢師所需從業資質的模糊，也與學歷教育的缺失不無關係，而至於誰是雞、誰是蛋，也很難講清楚。
在各大學的學士學位專業中，你通常可以找到「應用心理學」（Applied Psychology）這個科系，一般還會下分為「工業與組織」方向以及「心理健康」方向。你也可以找到應用心理學甚至臨床心理學（Clinical Psychology）的碩士、博士項目，但是它們幾乎都是研究導向的，並不是意在培養臨床方向的人才。
北京師範大學作為中國心理學科系的代表院校，率先踏出了通過學歷教育培養臨床人才的關鍵一步，於今（2021）年開始了「臨床與諮詢心理學」碩士學位的招生。這個碩士項目學制兩年，共包含 300 小時的實習時長，學費為每學年 19.8 萬人民幣（近 100 萬新台幣）。單論學費，幾乎與英美國家類似項目的學費持平，甚至更高，在中國以學費低廉而著稱的高等教育體制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但也是不出國門接受系統性心理諮詢職業培養的唯一選擇。
而如果想要在中國成為有處方權的精神科醫師（psychiatrist），需要進入醫學院進修精神醫學的學位，如在其他國家獲得臨床心理學學位，在當地擁有處方權，回到中國後也依然是無效的，無法進入醫院系統工作。而弔詭的是，許多正在醫院內行醫的精神科醫師，並不具備足夠的心理學知識。
因此，許多有志於成為心理諮詢師、治療師的年輕一代，在家庭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會選擇到境外攻讀臨床與諮詢相關的學位，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英語國家，包括台灣、新加坡等同屬於華語地區的部分高校，都是相對熱門的選擇。
良莠不齊的非官方培訓課程和職業認證
但留學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是比較「奢侈」的選擇，語言要求、不低的學費、幾年的時間投入豎起了一道道門檻，尤其對於已經離開校園的人來說，可行性並不高。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多民間的機構開始做起了諮詢師培訓，以及提供職業發展平台的生意。
簡單心理、壹心理、糖心理、諮詢師之家等等機構都在推出不同的諮詢師培訓課程，有短期的入門課程，也有時長兩年、可以兼職完成的「專業課程」。包括簡單心理和壹心理在內，還打通了培訓與執業的通道，允許通過長程培訓的學員入駐「諮詢師平台」，在線上接受諮詢預約，相當於通過了某種行業協會認證。
這些機構中的部分創始人和核心成員在海外接受過臨床和諮詢心理學相關的教育，在設計課程時參考了許多國外的培養經驗，可以說是在有限的條件下盡可能地培養本土諮詢師，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學歷教育的缺失。有趣的是，因為相關人才的缺失，一些機構也會與台灣的心理諮商專家和精神科醫師合作，某種程度上促進了兩岸的行業交流。
而除了這些較大的機構外，還有大量的低質量培訓課程乃至不合規的諮詢機構存在於市場上，並沒有受到有效的監管，衍生出種種行業亂象。
泛心理健康服務的可行性
比起專業性要求更高、人才培養難度更大的心理諮詢行業，一些泛心理健康服務在中國出現的時間雖短，但發展得更為迅速。它們所主要服務的對象是生活在城市的年輕一代，通常沒有嚴重的精神障礙，但有程度不等的壓力與情緒問題，對於心理健康的了解和重視程度相對高。
正念冥想
正念冥想作為一個循證的（evidence-based）且學習和練習成本較低的心理健康調節方式，在中國也開始受到越來越大的關注。依託互聯網行業的發展，出現了多種不同的相關產品，主要的形式有正念書寫訓練和正念冥想音頻練習（類似於 Headspace 中文版）。
心理測試
心理測試因為收費低廉甚至免費，以及有一定的趣味性和傳播度，成為了國民度較高的一類心理服務項目。市面上常見的心理測試有人格測試、情緒狀態相關量表、人際與家庭方面的量表等等。
文本諮詢與電話諮詢
比起面對面、一對一的心理諮詢，近幾年在中國出現的文本諮詢是一種更低成本的心理服務方式。這類服務一般會通過線上平台進行，有的是即時的文字通訊或電話熱線，有的是書信式的非即時交流，按時間或次數計費。它們主要的服務目標都是幫助用戶紓解情緒、理解自己的心理狀態，並給出一些行動建議。這樣的服務方式通常並不適用於處於危機狀態中或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群，而更多面向有心理層面困惑或暫時遇到困難的大眾。
自助課程和書籍
對於一些有精神障礙（如抑鬱症、焦慮症）或是創傷經歷的人群，如果他們沒有生活在一二線城市，或是經濟條件較弱，通常是沒有能力獲得專業的心理諮詢服務的。開發難度和成本較低的自助課程，以及一些心理自助書籍填補了部分市場空缺，也確實幫助了一部分人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進行自助。除此之外，也開始有越來越多的平台和團隊在網路上發表心理健康方面的科普文章，長期來看也有助於提高國民的心理健康意識和求助意願。
結語
由於篇幅限制，本文只是從很淺的層面涉及了中國心理健康行業的部分現狀，沒有過多關注行業中不發達的亂象，也沒能對未來的行業發展空間做一些展望。總的來說，年輕一代中有志於從事心理健康教育或服務的人們，包括我在內，仍在「摸著石頭過河」。我們常常感慨行業的落後（尤其與歐美發達國家相比），但也能看到國民的心理健康意識正在提升，對精神疾病的去污名化在緩慢地進行，未來可以有所作為的空間還有許多。對於中國來說，心理健康行業還很新，也有點亂，但至少有一些光亮和希望。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