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4 月 24 日,是亞美尼亞大屠殺 106 週年紀念日。在紀念日前幾天的一場討論中,亞美尼亞的同學曾這麼表示:「大屠殺這個名稱已經變成了一種政治工具,很多的美國總統候選人都在競選活動裡提及這個事件,以獲得當地龐大亞美尼亞僑民的支持,但他們卻從未承認,因為他們不想得罪土耳其政府。」
亞美尼亞大屠殺 106 週年,終於等來美國的承認
然而在今年的紀念日當天,美國官方突如其來由總統拜登親自宣告、首度承認了這場 1915 年的種族滅絕事件,終於為亞美尼亞人迎來了久等的正義。當晚,身為在亞美尼亞留學的高中生,筆者和全校來自 82 個國家的學生,點亮了 200 多支蠟燭,排出偌大的「1915」字樣,以致念所有的傷亡者。

回顧事件:鄂圖曼血腥屠殺亞美尼亞人
事件的起源要回溯至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同盟國的鄂圖曼帝國因為侵略俄羅斯帝國在高加索的一處領地,引發了兩方的薩勒卡默什戰役,結果鄂圖曼土耳其遭潰敗,死傷慘重。然而血戰過後的 1915 至 1917 年,鄂圖曼領袖卻將戰敗原因歸咎於其轄下的亞美尼亞人,開始了以「危害國家安全」為名、行「種族清洗」之實的系統性殺害,使得成千上萬的亞美尼亞人不得不流亡各地。
關於這場大屠殺中亞美尼亞人的死亡數字眾說紛紜,相比亞美尼亞的官方估計值 150 萬人,土耳其的估計只有 30 萬人,而根據國際種族滅絕罪研究學者協會(IAGS)則認為死亡人數「超過 100 萬」
亞美尼亞僑民社群:傳承憤怒以延續文化
我所就讀的聯合世界書院亞美尼亞分校(UWC Dilijan),錄取了許多世界各地的亞美尼亞僑民,雖然同學們都來自不同的國家,包括黎巴嫩、敘利亞、土耳其、美國、加拿大、歐洲各國等,但共同點是他們的祖先大部份都是因為這場種族清洗,才被迫逃離家園。

還記得亞美尼亞裔土庫曼人的圖書館長這麼告訴我:「幾乎每個亞美尼亞人的家族都經歷了不同的曲折故事。」比如 E 的曾祖父在大屠殺發生時住在西部亞美尼亞(今土耳其東部),透過法國人的幫助,舉家逃到法國避難;M 的家人則是因為藏居在土耳其鄰居家的地下室,才有幸存活下來,並逃往黎巴嫩。
令人震驚的是,這些亞美尼亞裔同學們的祖先,在不同的國家建立了緊密的社群,對比亞美尼亞本土僅有的 300 萬人口,全球總計有至少 700 萬的亞美尼亞人散居在國外。他們說著流利的西部亞美尼亞語、教導後代學習亞美尼亞的文化和歷史,雖然許多人在此番留學之前,都未曾有機會回到亞美尼亞的土地之上。來自黎巴嫩的亞美尼亞裔學姊這麼說:「我們的文化因為極端的民族主義被保存下來了。」
和平之路的希望與挑戰
從聯合國退休、現任教於全球政治課的老師(英國籍印度裔)在一個討論中提出:「其實土耳其和亞美尼亞有一個和平條約已經擱置許久了,雖然我認為在埃爾多安(現任土耳其總統)的領導下難以實現。但假設土耳其境內有一定的人數願意道歉、土耳其政府願意做出承諾,請問年輕的亞美尼亞人,你們覺得和平條約會在可預見的未來發生嗎?」
黎巴嫩的亞美尼亞裔學姊回答道:「我認為就算有和平條約,我們也很難釋懷。很多國外的亞美尼亞社群不知道沒有了『仇恨』該如何生活,因為這些傷痛對我們存續文化遺跡非常重要;我們從小學習這些語言、文化、歷史,而憤怒已經成為我們的文化認同之一了。」
另一方面,美國亞美尼亞裔的同學則說:「作為一個亞美尼亞人,你必須生來有那樣的夢想(指和平的可能性);因為如果你不這樣做的話,你就會永遠都活在面對兩個暴力鄰居(指土耳其和亞賽拜然)的恐懼下。」
他點出:「亞美尼亞總是渴望和平,從不願意捲入任何爭端。作為一個亞美尼亞人你必須與和平的夢想生活,因為如果你不這樣做的話,可預期的未來會是非常深沉而倒楣的。」

聽完以上亞美尼亞僑民的觀點,一個本土的亞美尼亞人相對樂觀地說:「如果在土耳其願意承認大屠殺的前提之下,亞美尼亞的政府是已經準備好建立和平的。比如在 2008 年有一個土耳其和亞美尼亞的足球友誼賽,當時土耳其和亞美尼亞的總理還一起看球賽。」
兩國隔閡如隔山,我對轉型正義的展望
經歷過 106 年後的今天,時光的長河並未帶走亞美尼亞人當年的傷痛和恐懼,他們依然與「擁抱和平」的夢想、以及「種族清洗」的憤怒共生共存。但正如美國總統拜登在承認亞美尼亞大屠殺之際說道:「我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指責,而是確保這樣的事情不會再重蹈覆徹。」如何透過雙邊互動、以及國際社會的努力,以共同推動轉型正義;在還原歷史、真相、和正義之餘,又不挑起仇恨和暴力,仍是各界需要持續關注和投入的重要議題。
前幾週在鄰近首都葉里溫的公路上,身邊的亞美尼亞同學告訴我,遠方那個白雪皚皚的高山「亞拉蠟山」(Mt. Ararat)是亞美尼亞人心目中的聖山,也是區分亞美尼亞和土耳其邊境的指標。那裡之所以是亞美尼亞人的精神象徵,是因為他們是第一個將基督教立為國教的國家,而《聖經》中記載諾亞方舟最後停靠的地方,即是亞拉蠟山的山頂。

我凝視著如今位於土耳其境內的亞拉臘山,思緒萬千,由衷希冀兩國間既有的隔閡與繁複糾葛,終有一朝能夠突破山川丘壑、一切艱難與挑戰,將對等的和平與善意傳遞予山的兩端,留下世世代代、歲歲年年恆久存續的平安靜好。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