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里約的女孩(Girl From Rio):走紅國際的巴西歌手 Anitta 讓世界看見「窮人的里約」

Anitta 被問到該如何看待放克樂「下流的」歌詞內容。她一語點出重點──如果想要改變放克樂的歌詞內容,必須要先改變貧民窟的生活現實。
來自里約的女孩(Girl From Rio):走紅國際的巴西歌手 Anitta 讓世界看見「窮人的里約」

Anitta 已是巴西串流與下載最高的歌手,2020 年更簽入美國華納唱片,正式進軍美國樂壇。

Photo Credit:Anitta@Youtube

Anitta,巴西當代最出名的女歌手,近年來走出巴西、走向國際。這幾年接續出了西班牙語、英語、義大利語歌曲,合作歌手包含 Maluma、Cardi B、Snoop Dogg 等大咖,試圖攻佔美國與拉丁裔市場,站上國際舞台。

為了讓還不認識 Anitta 的人更快認識她在巴西樂壇及社會上的地位,我常將她比喻成「巴西版的蔡依林」。就我看來,她們同樣有著偏矮小的身形,卻懷抱比任何人都高的志氣;她們同樣善用自己的名氣,透過音樂創作、訪問和其他活動形式,關注不同議題並勇於發聲。

圖/Anitta@Youtube

乍看 Anitta 的音樂錄影帶,可能會認為她只是穿著很火辣、甚至很暴露的流行樂歌手,但其實許多這些讓人眼睛大吃冰淇淋的服裝皆有其意義。當她透過一首又一首新歌,越走出巴西、越走向國際,她也越坦然地帶著「貧民窟」的身份,及「放克音樂」的風格與她同行。

來自里約的女孩 

最新英葡語單曲〈Girl From Rio 來自里約的女孩〉於 4 月 30 日連同音樂錄影帶一起在 Youtube 平台發表。在此之前,行銷布局長達整整一個月。

3 月底開始,她的 Instagram 帳號開始發表一系列黑白照片影片,以全英文介紹里約文化歷史上的種種,包括不同面貌的里約女孩,如知名演藝人員、人權鬥士等;巴西流行音樂簡史,如森巴舞學校、鮮為人知的鄉鎮慶典、音樂家 Tom Jobim⋯⋯等;還有知名貧民窟電影《上帝之城》(City of God)。這些發文內容精簡到位,藉由她的名氣,一口氣向全世界推廣了極為豐富的巴西文化內容。

4 月中旬,她開始介紹自己此次的專輯概念,舉辦了一次投票:「你覺得哪個才更能代表所謂的『里約女孩』?」兩張照片,正是音樂錄影帶裡秀出的兩種場景、兩種形象。

Anitta 的貼文(Which one of these do you think is more like a “Girl From Rio” Vibe?)請大家投票,兩張照片各有各的美,已清楚呈現巴西貧富差距的兩個世界、兩種審美觀。圖/Anitta Instagram 帳號

受人愛慕的輝煌里約

此首單曲的前奏跟副歌取自巴西最有名的歌曲〈Garota de Ipanema〉(伊帕內瑪的女孩)。
巴西音樂史上的兩大巨頭 Tom Jobim 和 Vinicius de Moraes 在 1962 年攜手創作此首享譽全球的 Bossa Nova 歌曲。

1960 年代,是 Bossa Nova 最輝煌的年代,也同時可以說是里約最富麗堂皇的年代。(推薦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透過 Netflix 影集《美妙波薩諾瓦》(Coisa Mais Linda),一窺該年代的社會風貌。)

Anitta 此次音樂錄影帶的開頭便呈現了那個黃金年代──淑女的時髦穿著、拉風的古董座車、輕盈的曼妙舞步。Bossa Nova 音樂裡時常描繪的這種清新、夢幻、美好的形象,是許多人嚮往的里約印象。

但撕開背景簾幕,她隨即唱出了:“ Let me tell about a different Rio...”(讓我告訴你一個不一樣的里約)。

飽受汙名化的另一個里約

場景一轉,她從公車上走下來,與親朋好友扛著食物啤酒,來到一個看似是海灘又不像海灘的休閒地點。有人在烤肉、有人在曬太陽、有人在健身,鏡頭不斷聚焦多位女性的臀部,她們抹助曬油、貼黑色膠帶、打情罵俏、扭腰擺臀。在這個場景的種種,毫不遮掩地呈現巴西的勞動階級,也就是所謂的「貧民窟」階級的日常。

接下來,我會以幾個小標來介紹這些元素。

  • Favelado、Favelada:貧民窟居民、貧民窟的

“ Favela “ 這個字源自一種山坡上的野花,生命力強,難以剷除。在巴西,這個字被用來指稱貧民窟。近年來有不少爭論認為此字眼帶有貶義,在官方或學術論壇上時常改以 Comunidade(社區)這個字作為代稱。

而住在貧民窟的人、「看起來像」住在貧民窟的人,則被稱為 Favelado(男)、Favelada(女)。當人們用起這個字時,多帶有輕蔑與歧視,認為被指稱者沒錢、沒教養、沒文化,更甚者,是可疑的危險人物,需被防範。

大批軍警進駐里約北區貧民窟。圖/Shutterstock
  • Piscinão de Ramos:窮人的「類」海灘

音樂錄影帶裡出現的類海灘場景,其實是里約北區的一個大戲水池。說得直接點,那是窮人才去的地方。

里約市住宅區主要分為三區:北區、南區、西區。

南區(Zona Sul)是大家最常看到的那個里約:漂亮的長海灘、基督像、糖麵包山,喝咖啡、吃到飽烤肉餐廳,可以見到人們乘車優遊、逛百貨公司等景象。

西區(Zona Oeste)則是後期開發的中產階級住宅區,時常被形容像是邁阿密,有數家巨型購物中心,管理監控森嚴的社區式大廈或別墅,到哪都須開車行動。

而北區(Zona Norte),則是一個毫無規劃的地方,放眼望去全是無邊無際的紅磚房,擠著公車前往市區或南區上班的居民。街道旁人潮洶湧,時不時還有舉著長槍待命的軍警坐鎮。

北區,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式貧民窟,也是 Anitta 出生的地方。

他們的海岸受到汙染,不如南區西區的海灘適合下水,政府便在北區海岸邊規畫了這個大戲水池,一樣有沙,假裝很美好。

  • Farofeiro:自帶家當吃吃喝喝的人

Farofeiro 衍伸自巴西家常菜配料 farofa。這是一種樹薯粉,通常與洋蔥、培根、大蕉、雞蛋拌炒,每家有不一樣的口味,炒好的 Farofa 是基本餐食重要的一環,可以與豆子飯相混,增加口感與香氣。

烤肉時也是必備,烤好的肉片肉串不是塗抹烤肉醬,而保持原汁原味,習慣沾上 farofa 一併食用。

巴西的香炒樹薯粉(farofa)。圖/Shutterstock

巴西的公眾海灘上充斥了各式各樣的流動小販,叫賣內容包含啤酒調酒、Mate 冰茶、巴西經典鹹點、阿拉伯小點、水煮玉米、漢堡、便當等等。

中高階級到海灘玩樂時頂多自帶摺椅與陽傘,如餓了渴了就跟小販們買點東西,或是離開海灘到附近餐廳用餐,還有些人家就在海灘步行距離內,輕輕鬆鬆就可以回家。

但來自北區的居民就不同了。他們如要到海灘邊享受,時常是長途跋涉,一去就是待一整天。礙於有限的經濟能力,最好自己準備飲料跟便當,能省就省。

像是 MV 裡描繪的那般,扛著冰桶跟烤肉架上下公車是他們假日享受海灘的方式。而在中高階級眼中,當在海灘上看到有家庭自帶這麼多東西,便會以「Farofeiro」來暗指這些不同階級的人。

兩肩各扛啤酒,手拿一大包餅乾,在里約海灘上有無數的流動小販走來走去叫賣。圖/ Shutterstock

突然出現了一個哥哥?

這首歌除了直白呈現貧民窟居民的日常以外,還有幾句歌詞也寫出了巴西社會的另一個特殊現象:“ Just found out that I have another brother. Same daddy but a different mother.  ”(剛剛發現我還有另一個哥哥,同個爸爸,但是是不一樣的媽媽⋯⋯)

為什麼 Anitta 會「突然」發現她還有個哥哥?

報導指出,這位現年 31 歲的哥哥於 2019 年找上門來認親,連爸爸這麼多年來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兒子。

後排右一為 2019 年與 Anitta 相認的哥哥──Felipe Terra。圖/Anitta@Twitter

這位哥哥來自爸爸年輕的一段情,雙方感情在女方知道懷孕前就已結束並斷了聯繫,直到 Anitta 走紅後,全家人都成為鎂光燈焦點,哥哥的母親才認出了當年曾有一段情的男人原來是 Anitta 的爸爸。

經過 DNA 檢驗確認親子關係後,Anitta 向外界表示自己很開心能再多一位家人,並大肆慶祝了一番。

這樣的故事在巴西,不是特殊案例,反而可以說是常態。

儘管民風看似開放,但其法律仍能嗅出天主教的保守勢力,比如墮胎未合法化。(法令規定,只有 3 種情況下可能允許合法墮胎,即強暴懷孕、胎兒無腦或危害母體健康。)因此,大多數女性無論年紀,只要不屬於以上情況,唯一的選擇就只有生下來,這除了造成許多小媽媽的現象,同時也是造成大量單親媽媽的原因之一。

沒有溝通好一起養育孩童的共識,許多戀人只因一時激情,便一夕被逼成要扛起責任的父母。女人捧著大肚子沒得躲避,但男人呢?我聽過有太多太多例子,他們想走,就一走了之了。

貧民窟與放克音樂

一樣都叫做放克音樂(Funk),但巴西的放克跟美國從靈魂、爵士與藍調衍生出來的放克音樂非常不同。巴西的放克樂生於貧民窟,重節奏,與嘻哈、饒舌跟舞曲比較類似;簡單比喻起來,就像是台灣人說的「8+9 的音樂」。

歌詞不乏是屁股、毒品、槍械等被認為「不入流」的內容。在巴西,有些年輕人很愛,也有些人極力唾棄,認為這樣的內容只會教壞下一代,毫無價值可言。除了音樂與歌詞以外,放克樂更是派對舞曲,跳起來時必須身著迷你短褲與短上衣,臀部在男人面前撅啊撅,舞蹈動作充滿性暗示。

酒吧一播出放克樂歌曲,女人們便個個雙手扶膝、壓低身子、撅起臀部隨節奏搖擺。圖/約克 提供

在此推薦 Anitta 的另一首放克歌曲〈Vai Malandra〉,作為認識巴西放克的參考。影片一開頭,鏡頭特寫她的臀下圍,清楚拍出肥胖紋,在當時也引起不少爭議。她這麼做其實別有用意,就是要讓大家知道這巴西女人都有的紋路,沒甚麼好羞恥好修片的。

Anitta 在走向國際時,創作的不再只有主流流行樂,而一次又一次藉機加入放克樂跟貧民窟文化的元素,宣揚大家不熟悉的另一款巴西。

在受邀至哈佛大學的演講上,她被問到該如何看待放克樂「下流的」歌詞內容。我非常欽佩她一語點出重點:” Para mudar o contexto da letra do funk, você tem que mudar a realidade da favela. “(如果想要改變放克樂的歌詞內容,必須要先改變貧民窟的生活現實。)

無論人們如何批判且歧視,放克樂就是存在著,貧民窟也是無法忽視的存在;而放克樂,正是貧民窟文化的展現。

貧民窟居民有自己的生活現實,如〈Girl From Rio〉(來自里約的女孩)音樂錄影帶呈現的:穿衣風格(迷你褲短上衣、鮮豔奇異的泳裝)、審美觀(刻意黏膠帶的明顯曬痕、渾圓曲線與大臀)、生活方式(去大泳池烤肉喝酒)⋯⋯,另外,還有警察與毒梟之間的暴力衝突,教育醫療各種社會資源的不足。

出生之後就看到並日日活在這樣的世界,要放克樂手們如何去創作出人們眼中「高尚的」、像 Bossa Nova 或 MPB 那樣充滿詩意的作品?

不管喜不喜歡 Anitta、喜不喜歡放克樂跟貧民窟的存在,藉由 Anitta 一首又一首的熱門單曲與音樂錄影帶,都已經抵擋不住這個眾人都不想看到的里約,出現在國際舞台的大螢幕了。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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