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庄司禎雄創作的《我愛拉麵!!》,張大衛的《Lucky Peach 飲食生活誌》特刊中也約略彙整了一堆名人讚頌拉麵的絮語獨白與漫畫。這本特刊中收錄張大衛與彼得.米漢親自造訪東京吃拉麵的遊記,以及知名美食作家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針對張大衛引領美國拉麵潮流所撰寫的一篇文章〈大衛張──拉麵男的誕生〉。讀者們可以透過這篇文章得知,張大衛跟瑞克曼.翁一樣,一開始在日本是以教英文為業,一邊學習吃拉麵的飲食習慣──但是日語卻始終不會幾句(這是許多海外美國人的常見情況)。
美國人在日本所享有的特權,在《大衛.貝瑞上日本》(Dave Barry Does Japan)與其他出自美國人筆下的熱門遊記都可瞥見,彼得.米漢也有類似經歷。米漢在專刊的第一章〈東京覓食記〉提到,他在張大衛的導覽下,受到頂級廚師與酒保如 VIP 一般的禮遇接待。除此之外,可以買酒的投幣式販賣機、餐廳前展示的食物模型、乾淨無比的自動廁所、沒有小指頭的黑幫流氓與其他平凡的日本生活,都讓他驚嘆不已。就像其他對日本生活不熟悉的外國人一樣,米漢也不厭其煩地寫著這些瑣碎又稀鬆平常的事情。

再者,彼得.米漢這位《紐約時報》的前美食作家也承認,他在首次的東京之行意識到紐約餐廳在世界上相對狹隘的地位,讓他既失落又難以承受。他大言不慚地表示自己沒有興趣了解日本文化的情感面與禮教標準,卻歡欣地描述自己在名店中點了一桌自己吃不完的菜色,以及自己在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情況下與日本傳奇人物──沾麵發明人山岸一雄──見面的情形,而他也不懂山岸一雄為什麼會備受「大勝軒」員工禮遇。文中還有一張照片是張大衛在一家高級餐廳營業結束後醉倒在門口的醜態,足以顯示這兩位作者是如何地不知輕重。
對於那些第一次造訪日本,並對日本文化有著很「酷」印象的人而言,〈東京覓食記〉也很好地說明了這番期待。舉例來說,彼得.米漢在拜訪東京拉麵店時就期待自己會見識到所謂的「拉麵時尚」。他寫道:
我本來以為這本刊物發行時會附上一本拉麵時尚手冊,詳細記載日本拉麵店中各式各樣的瘋狂穿著──紐約的拉麵廚師都戴著不一樣、又有些奇怪的頭巾,而且也經常穿著不一樣的雨鞋或膠鞋。但是「青葉」拉麵店的那對夫妻,他們穿著真的非常、甚至可以說是時尚的棉質外衣,只比注重機能性的那種好一點而已,好像他們平常都會去蘇活區的「R by 45rpm」這樣的名店購物一樣。這樣一點也不有趣,也一點都不奇怪。所以我對拉麵的時尚想法就在那裡灰飛煙滅了。
彼得.米漢本以為自己會在日本看到一堆稀奇古怪的頭巾與膠鞋,結果卻被日本現實生活中平淡無奇的樣貌給背叛了。許多撰寫日本(或其他所謂非西方國家)的作者,例如張大衛及彼得.米漢,他們的讀者接觸到的都是與作者相似、以自身為出發點的半見聞,而非他們在目的地所見識到的實際社會樣貌。儘管這點可以被視作美國人書寫奇異東方魅力的長遠軌跡,這樣的陳腔濫調經常自行演變,並且在日本人(或非西方人士)之間造成迴響,進而隨著時間過去發展成為他們自我定義的一部分。像是拉麵師傅自從九零年代開始穿上僧服當制服,或是紐約一風堂拉麵這樣的新式店家在裝潢上受到日本(或日本式的)啟發,都是明顯的例子。

安東尼.波登因為旅遊頻道的節目《波登不設限》(Anthony Bourdain: No Reservations)榮獲 2010 年艾美獎,並且成為美國最知名的料理名人與評論家。波登在《Lucky Peach 飲食生活誌》創刊號針對張大衛的職業生涯寫了一篇風趣又具反思的文章,標題就是「張」(Chang)。
波登在文中透過三部電影分析張大衛的職涯,宣稱那就是描寫這位從英文老師搖身一變成為拉麵師傅的非凡人物最好的方式。第一部電影,想當然耳,就是《蒲公英》。根據波登的說法,這部電影概括了張大衛發現拉麵的背景。
第二部電影是大林宣彥 1977 年的恐怖喜劇《鬼怪屋》。波登在當中「發現所謂『後麵條頓悟』(post-noodle)的驚人前身,不過張大衛與他的夥伴背離劇本,也就是說,他們進入了發展食譜的新階段」。他接著表示:
張大衛的後麵條階段回應了一個從來沒有人提過的問題。從來沒有任何紐約人對融合日式/韓式/現代主義/南美風味的料理表達過興趣。如同導演大林宣彥,假如張大衛在大眾尚未有心理準備之前就揭露了他的計畫,他很可能會被視作瘋子。這些詭異的對比與他早先在日本生活的經驗,都讓我們相信大林宣彥的電影作品帶來了清楚又長久的影響──那便是張大衛竄起的藍圖。

第三部電影則是 2008 年上映的《拉麵女孩》(Ramen Girl),是由羅伯.亞倫.艾克曼(Robert Allan Ackerman)執導的獨立電影。波登認為,這部電影劇情在與張大衛的故事對比之下竟是如此驚人地相似,「完全可說是另一部他的自傳」。波登這麼解釋道:
桃福拉麵的王國比這部未得到正確評價的獨立電影還早出現。儘管如此,看了這部電影之後,我不禁去想──究竟是巧合還是什麼?年輕的美國學徒與看似冷酷又嚴格的拉麵師傅,這兩人之間的溫馨故事不就是張大衛崛起的翻版嗎?布蘭妮.墨菲(Brittany Murphy)所扮演的艾比(Abby)在劇中能有所突破,就是因為她跟張大衛一樣──勇於對抗傳統,對於師傅教導她的事情能夠追根究柢,並且朝著未知的領域邁進。這一切都是巧合嗎?我不這麼覺得。這部電影的劇情與張大衛的故事太相似了。此外,布蘭妮.墨菲也許不是詮釋這個角色的首選,而張大衛的故事不也是如此?
《拉麵女孩》於 2008 年上映,全片幾乎都在日本取景拍攝,並由已故演員布蘭妮.墨菲主演。她在劇中扮演一位在頑固的中年日本拉麵師傅(西田敏行 飾)手下當學徒的美國女孩艾比,進而從中培養出對料理拉麵的熱情。艾比成功研發出自創拉麵「女神拉麵」,主要材料有胡椒、玉米與番茄,後來就回到紐約經營自己的拉麵店,店名就叫「拉麵女孩」。
儘管這部電影的票房與 DVD 市場反應不佳,不過卻是美國人在描述日本流行文化上的嶄新里程碑,而這裡所指的流行文化主要是以 2000 年後的拉麵風潮及張大衛的餐廳為主。
相較於其他在日本取景的美國電影──像是《末代武士》(The Last Samurai)、《藝伎回憶錄》(Memoirs of a Geisha),甚至是《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拉麵女孩》最主要的不同就在於該電影不僅是在日本取景拍攝,而且片中的日本角色是說日語,而不是一口破爛或帶著口音的英文。這是美國電影在呈現日本樣貌時的一大突破,在劇情上也跳脫了像是日本寡婦愛上殺害其丈夫的美國人(《末代武士》)、日本藝伎愛上讓她脫離苦海的美國人(《藝妓回憶錄》),以及日本演員扮演舞台道具或不斷出糗(《愛情不用翻譯》)。

在《拉麵女孩》中飾演女主角的布蘭妮.墨菲也很清楚這部電影的不同之處。她在接受《日本時報》訪談時,針對《拉麵女孩》與《愛情不用翻譯》之間的差異表示:「不同的地方在於劇情,還有──這是我真正很喜歡的部分──就是這部電影中有很多日本演員。仔細想想,《愛情不用翻譯》並沒有什麼擔任要角的日本演員,就好像東京只是用來當作電影背景。《拉麵女孩》就不只是這樣而已了,東京⋯⋯我是說,這部電影的每個部分都與東京有關,而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那真的很棒!」
拉麵在明星廚師、特別評論、出版品,以及對這道料理感興趣的導演相繼出現之下,也於 2000 年間在美國蔚為風潮,跟 1980 與 1990 年代的日本如出一轍。然而,就在拉麵評論者瑞克曼.翁、明星大廚張大衛、期刊發行人彼得.米漢以及電影導演羅伯.亞倫.艾克曼一致為該料理在美國達成的新境界齊聲歡呼的同時,日本人對於拉麵的熱情已經漸漸消退。
張大衛與彼得.米漢在 2011 年創辦《Lucky Peach 飲食生活誌》的時候,拉麵博物館創辦人岩岡洋志才於前一年出版著作《拉麵消失的那天》(ラーメンがなくなる日),書中撰文感嘆日本人對消費拉麵的熱情已經日落西山,說明了拉麵狂潮在美國與日本的發展上的延遲。
有別於過去美國直到 1990 年代初期都主導著日本流行的模式,日本現在所製造的流行文化趨勢竟是美國青少年十年之後才在追逐的流行。別說是食物了,就連髮型也是。然而,日本的「軟實力」年代,或說是對海外的正面文化影響,其魅力僅在 2000 年中期達到高峰,接著很快地就被入侵美國的「韓流文化」(例如「江南大叔」Psy)給掩蓋過去了。

《關於作者》
喬治.索爾特(George Solt)
1978 年出生於日本東京,後隨父母遷至美國。2009 年在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取得歷史學博士學位,曾任教於美國紐約大學、日本京都同志社大學等校,現為獨立研究學者。研究領域為當代日本史,主要著重於當代日本政經轉型與社會再造之間的關聯,近期的第二研究主題為當代日本的博奕史。
註:本文摘自喬治.索爾特的《日本的滋味:異國勞工食品、國民料理、全球文化符碼,一部日本戰後拉麵史(全新修訂版)》,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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