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度日》導演 林佑恩
認識這群青年時，他們還是 16、17 歲的少年。當時我仍在網路媒體當一名攝影記者，透過當時主編所領導的團隊，做了一系列關於全台灣少年的報導，是我第一次與這群青年相遇。
在傳統認知中，他們被定義為來自「家庭失能」的少年。多數的少年，家庭中都遇到父母離世、單親家庭或隔代教養的狀況。如果無法融入學校僵化的體制，又沒有家庭的後援，在那般年紀，他們早已開始從事高度勞動的工作，賺錢養活自己。
片中出現的每一位青年，都從未成年就做過噴農藥、搬金紙、做 PU 跑道等等⋯⋯。
為了養活自己，必須同時做兩三份工作。
一開始，我也犯了一個經常性的錯誤，面對他們日復一日的疑問──我到底何時才能擺脫這種生活──我竟然愚蠢得像個高中老師，脫口而出：「再忍耐一下，等到 18 歲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在當時做完報導後，我維持一年回去兩三次的頻率，與他們相聚，他們生活所遇到的問題，從來沒有因為年齡漸增而消失，反而成了真正的困境。
舉例來說，當他們成年後，想要尋一份穩定的工作時，得先解決所有未成年時累積的交通紅單；如果想要到比較遠的縣市找份工作，並不像他人可以開爸媽的車，就得再先去做更多高勞動程度的工作累積錢財。
更不用說當他們有了下一代，得同時學習扮演青年與父母的角色，且即便上一代是缺席的，但因為法定的限制，他們仍受限於年齡而無法為自己的家庭婚姻作主。
呈上述所敘，我因此有了開始拍攝《度日》的想法。
我與這群青年時常漫無目的得聚在三合院發呆、與其中一位主角明益的小孩玩耍，當時剛好經歷 2020 的選舉時期，時常有地方政治人物來拜票，他們進到三合院一個一個與青年握手拜票，把玩一下小孩。這群青年總是露出尷尬與不知所措的面容。從來沒有一位政治人物意識到，他們眼前這群青年，根本沒有投票權，這些青年的處境、高風險的勞動，對他們來說似乎只是一個熟悉不過的地方風景而已。
在《度日》開拍的前後，這群青年因為其他工作的不穩定與變動，決定暫時到金紙工廠工作，我時常與青年們開著貨車穿梭在雲林鄉間，貨車上載滿各式各樣的金紙。該怎麼出力、怎麼堆疊、如何搬運排列，或是怎樣能省力──我如同一名學徒，跟著這群青年從最基本的開始學起。
普遍在年關將近前最為繁忙，總是有特別多的庫錢需要送到田間，等待時程來到，燒庫錢。
我時常認為這些青年遇到的困境，就如同這些被野放的庫錢，被放置在無人之處，在黑夜的田間奔放燃燒，煙霧瀰漫、餘燼閃逝。
然而，整部片拍攝的過程中，並沒有因為之前已建立的受訪關係而變得容易，反而因攝影機的存在而多了許多衝突與矛盾。
在 2017 年的新聞報導中，我為主角土豆拍攝了一部新聞短片，當時拍攝的經驗對他來說是輕鬆且新鮮的，也能讓他在網路與地方上被許多人看見。所以當我詢問他拍攝紀錄片的意願時，他是非常開心且樂意的。
但當《度日》開拍時，他逐漸發現，紀錄片的拍攝似乎與上次的經驗大不相同。許多時候他處於生命中的逆境，或個人情緒較低落的時刻，但攝影機與我的存在於多數時，都沒有辦法即刻幫助他解決遇到的困境。
曾經有一次，當我一大早起床準備去找土豆時，才知道他一早因為酒駕事故的案件沒處理好，被警察以通緝處理，帶到法院，當下他告訴我，需要 6 萬元的交保費才能出來，但我卻無能為力立刻幫他處理。類似的事情不斷地在拍攝途中發生，也讓我們彼此建立起的關係，有許多改變。過程中，我們花了非常多的時間相互磨合與調適。
少年的面孔，時而模糊，時而多變，他們的躁動與不安日夜迴盪在鄉間不停輪迴的日常生活。
而那些對生命的低語呢喃，跨越世代，殘響於每日的迴路之中。少年們的家庭，女性角色總是缺席，上一代的男性則多數帶著年輕時積累的傷痕，枯坐在三合院角落。每一個家都有一鍋滷肉，那是上一代唯一在能力範圍內對少年們表達的關心，從來不敢有過多奢望。
隨著下一代的出生，少年們提早步入社會、提早進入家庭，他們時而像小孩，有時又像大人。有的持續尋找生命的出路，也有人生活逐漸趨於穩定。但相同的是，每日得獻上自己年輕的軀體，應付勞動強度高的工作，生命依舊陷入尋不著出口的迴路當中。
作為一名拍攝者，一個與他們差異如此大的外人，希望在《度日》這部片，避免輕易地替他們詮釋自己。面對少年們的不安與變化，作為拍攝者的我顯得格外無力，學習自我節制的拍攝敘事，在拍攝時間靜靜的陪伴，似乎是最貼近的方式。
時常人們談論到少年們的未來，總是充滿不確定性與擔憂，或許正如同金紙店老闆娘常跟我解釋的庫錢意義：一枝草一點露⋯⋯。
【關於影片】
【公視紀實】系列紀錄片包含永續、文化、藝術等相關主題，更有鼓勵新銳導演創作的新創紀實短片，總計累積 17 部作品，包括 12 部長片以及 5 部短片，《度日》將於 2021 年 5 月 27 日週四晚間十點播出。
《關於作者》
林佑恩
1986 年出生於台北。畢業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主修攝影與城市文化。現為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碩士生。曾任攝影記者，現為影像工作者。《度日》為首部紀錄短片作品。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