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去找一找彩蛋在哪裡？」「這裡這裡，樹上還有好多，一個人只能撿 10 個唷！」跟在孩子身旁一邊叮嚀走路小心、一邊比孩子還興奮得四處找尋彩蛋的蹤影，在高雄中央公園裡，炎熱有如盛夏的 4 月天，很難忽略 200 多位大人和小孩在樹叢與草地間穿梭的身影。
在西方文化中，復活節具有很深層的宗教意義。雖然我不太確定孩子們是不是都了解，但這些五彩繽紛的蛋形包裹裡，都有讓人驚喜的小禮物這一點，就足以讓這群小 ABT（America born Taiwanese）們開心地尖叫四起，也讓陪同的父母們雖累猶榮──畢竟在疫情肆虐、國際情勢詭譎的這一年多來，沒有什麼比孩子的笑容更珍貴；這 50 多個家庭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相聚一日，很多人更是第一次見面，也有多人是跟著朋友來的。這種認識彼此的方式相信海外華人都不陌生，因為這就是「台灣人的聚會」。就連不同髮色的配偶在這個場合裡，都會知道要說「你好，我老婆/公是台灣人」。
以不同代價回「家」：避疫回台家庭激增
根據教育部統計，截至 109 年 12 月止，全國國中小「隨班附讀」學生人數達 578 人，人數最多縣市為新北市及台北市，其中又以美國、中國來台學生占大宗。這個數字應該還要再加上進入外僑學校、國際學校、在家自學以及學齡前幼兒的人數。
海外台灣人因為這場疫情直接或間接的改變了生活方式，我相信都是始料未及的。「就像是撿到的，我從來沒想過除了退休後，還會有機會能回到台灣停留這麼長一段時間，而且還是帶著孩子」，一個媽媽這麼形容。我問她：「那是好還是不好呢？」她笑著說：「我是國中就出去了，老公 2 歲後也都在美國，有台灣能回又這麼安全當然是好的，但如果說適應還是不適應？我回答不出來，兩邊都像家，現在我單獨帶孩子在台灣念書，老公在美國工作，他想念孩子希望我們早點回去，我好像習慣了有父母幫忙的生活，又擔心疫情還沒被控制住，又一直躊躇不前。」
像她那樣的心聲不是個案：許多的在台偽單親，父、母單方都有這樣的「提不起與放不下」。另一個媽媽接著說：「之前回台灣頂多就是 2 個月，沒多想就是直接住娘家啊！可是這次住太久了，慢慢發現好像不行。我爸媽以前罵我一個人就算了，現在連孩子錯也罵我。我都結婚生子了還是一直唸唸唸，私底下唸我就算了，還在孩子面前唸我，實在是吼（這題請搭配無奈的白眼與攤手服用）！」
也有為數不多的幸運家庭，剛好夫妻雙方的工作被允許遠距進行（remote working）或是直接轉聘到台灣分公司，也有自雇者甚至就藉機舉家搬遷回台灣，準備觀察形勢再決定下步棋的走向。人是回來了、家也團聚了，但是可能得接受減薪（local pay）或是業務量重新調整的空窗期。每個人都用不一樣的代價重新回到家鄉的土地上，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故事和軌跡。
但是，我清楚知道這些都不是抱怨，就像孩子回到媽媽身邊時的任性扭捏，因為他清楚知道眼前這位最親近的人最終都會包容他，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迷戀才有的嬌嗔。
海外台人因避疫共聚，台灣瞬成小美國村
這場復活節的戶外活動除了撿彩蛋之外，還請來了孩子最愛的魔術師，有幻眼的魔法也有彩繪氣球，此起彼落又不絕於耳的讚嘆聲和笑聲，來自於孩子們也來自於每一位父母。好像有那麼一個瞬間，我們忘記了擴散全球的疫情，忘記了橫跨半個地球攜家帶眷回到了自己根生城市的勞頓，忘記了也是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考驗，讓我們共聚一堂，何其幸運。
汗水不停從額頭滑落，濕透的髮束一束束貼在頭皮，人中上都是一顆顆的水珠，我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起來自紐約的主辦人 Diana，「在美國是不得已，沒有活動孩子就只能待在家，所以什麼都要父母自己張羅，都回到台灣了，怎麼還想這麼大費周章，勞師動眾辦活動？」本來預期會聽到的回答是育兒期父母常常有的無奈和無止盡的牢騷，沒想到 Diana 不加思索就說：「為了孩子啊！她一個人要玩我也得做。既然得做，一個人和一群人都一樣，有伴陪她玩，大家一起玩才好玩啊！」一邊說著、視線沒離開過一位綁著辮子的小女孩，眼中滿是疼愛和寵溺。
我們身邊一定都會有一位這樣的朋友，她熱情、無私、大方，好像永遠都有滿滿的精力和主意，願意登高一呼號召所有人捲起袖子來做點什麼。但只是「做點什麼」嗎？她們其實做得遠遠超過一點點，那是一種愛屋及烏和願意分享。否則不會有活動現場 1,000 顆裝滿小玩具的彩蛋和豐富的互動節目──那是 6 位孩子的媽咪特地騰出時間，一個一個手工生產。從場勘、採購、聯繫、備料、組成，然後通知所有能聯絡到在高雄市的歸國家庭，分配該攜帶的食物、茶水、野餐墊，動員數百人來成就一個活動。為的就是讓離台已久的家庭之間有機會交朋友，讓孩子們在台灣吸取在地文化與教育的同時，也不會遺忘過去習慣參與的美國節慶。
現在，台灣有一群這樣的家庭，我們都是台灣人，因為各種原因我們從台灣飛出去，現在我們又飛回來。我們用著每一個人都不一樣的方式愛台灣，也用著很多力氣讓我們的下一代認同這一片土地，因為我們知道唯有踏在這片土地上，用赤腳吸過青草土氣、用張嘴大口大口喝著山脈水源，那種連結和情感才會深厚。才不是將來走到哪裡、說著什麼語言就會遺忘的血脈。
離開有很多理由，但絕對沒有怨恨。回來有很多情感，但絕對沒有疏離。常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在關鍵時刻還是總能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