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游牧人生》和《型男飛行日誌》裡的兩種漂泊──居無定所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愛

兩種游牧人生:一個翱翔高空、一個匍匐地表;一個光鮮亮眼、一個窮蹇寒酸;前者冠蓋盈庭但情無所依,後者雖形單影隻卻心有所繫。曾經愛過的芬恩安然道上,只愛自己的萊恩則滿腹虛空。
談《游牧人生》和《型男飛行日誌》裡的兩種漂泊──居無定所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愛

Photo Credit:迪士尼(左),派拉蒙(右)。

(文中涉及部分劇情,請讀者自行斟酌閱讀)

66 歲的芬恩擠在昏暗的廂型車裡,點擊、觀看史汪奇剛傳過來的視頻,視頻裡有漫天飛舞的燕群。她為摯友感到高興,看來對方已到達此生追求的終點。

這是自己在觀看華裔導演趙婷掌鏡、甫獲 6 項奧斯卡大獎提名、不日即將揭曉的紀錄片型電影《游牧人生》時,最被觸動的一幕。

「我不是沒有家,我只是沒有房」

同為居無定所的「游牧車族」,和芬恩萍水相逢的史汪奇是個年逾古稀的腦癌患者,她在醫師宣告僅能存活數月的時間裡,拒絕窩在安寧病房倒數計時,寧願餐風露宿,駕駛拖車,回訪往日泛舟所見的奇絕景致,包括愛達荷的麋鹿家族、科羅拉多的白鵜鶘,以及眼前分享、崖壁上的燕群。

談到燕群,史汪奇曾經眼眸放光:「我在崖壁上發現數百個燕窩,燕子漫天飛舞,身影反映在水面。它們環繞著我,在我上方、下方、以及周圍,彷彿我也在飛翔⋯⋯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活夠了,生命已完整,若當時便那樣死去,我也無憾。」

談到「游牧車族」,曾經親身共處,了解其生活樣態的導演趙婷解釋,儘管貌似經濟弱勢、身處社會邊緣,「游牧車族」未必全屬被世界遺棄的人;他們當中也有主動出走、尋求自由的人,就像本片主角芬恩。

芬恩說:「我不是沒有家,我只是沒有房。」

她的家就是那部廂型車。儘管破舊,卻不願隨意更換,因為那是她的家。

芬恩是個虛構人物,卻代表某些真實身份。故事背景乃 2008 年遭受金融海嘯衝擊後,位於內華達帝國鎮的石膏工廠一夕倒閉。工廠關閉,連帶讓附近的村落滅頂、郵遞區號被政府沒收。沒有孩子的芬恩與丈夫長期就職該廠,在丈夫猝逝後頓失所依,不得不另謀出路。

她把家當收拾乾淨、統統塞入車內,就此上路、南北奔波,過著逐工作而居的游牧生活,一路上當過亞馬遜季節工、野營區管理員、餐館廚工,遇見來自四面八方、因為不同原因離開故土,雲遊過活的人群。他們相濡以沫、彼此支援,儘管相處時短,卻建立了難得情誼,就像以上所述,臨終交心的史汪奇那樣。

《游牧人生》劇照。圖/迪士尼

劇中神情凝滯、靜默寡言的芬恩,曾經有過兩次回歸家常的機會,一次在她姐姐家,一次在造訪曾為路友的大衛時。儘管姐姐懇求、大衛子女邀請,芬恩還是毅然決定上路,繼續沒有終點的旅程。

直到劇末自我表白,我們方才明白她的心情──芬恩提到亡夫:「波熱愛他的工作、愛我們所住的地方,而且普受愛戴。所以我在帝國鎮待了下來,同一村、同一屋,過了一輩子。」

自小叛逆的芬恩,原本不甘定著一地,但因愛情緣故而捨棄自我,與波廝守一生。丈夫死後,她既卸下牽絆,何必自我設限?因而決定帶著對波的愛和追憶,雲遊四海。

這樣的理解,讓我們在劇終凝望她離去的身影時,少了糾結,多了釋然。

「人生如行旅,人情是包袱」

有趣的是,在觀看芬恩的窘迫遭遇時,腦中不斷浮現的卻是《型男飛行日誌》裡衣冠楚楚,由喬治庫隆尼扮演的都會白領萊恩,以及他的「行李哲學」。

萊恩的專業是「開除人」──東家總部位於内布拉斯加州的他,一年到頭接受客戶委託,趕赴不同城市面對當事人,宣布解職噩耗、提供轉職建議、安撫對方情緒以避免雇主挨告。

因為四處飛翔、一年逾 300 日在天上,過著另一種游牧生活,萊恩儘管衣著光鮮、收入豐厚,卻無妻兒、房產,也沒有穩定的情感關係。他最大的樂趣、或是目標,就是收集飛行里程,希望累積超過千萬英哩,升格為航空公司的「終身貴賓」。

萊恩經常應邀演講,與商界人士分享其所謂的行李哲學:「人生如行旅,人情是最大包袱。你無需承擔所有重量,何不將其卸下? 有些動物需要廝守一生,像天鵝,但我們不是。我們移動得越慢,就會死得越快。我們不是天鵝,我們是鯊魚。」

凡事講求效率,總是輕裝上陣、行李一拉就走。他善於開除人,不僅在專業,也在生活,除了不與人連結,和家人關係一樣疏離。

萊恩在機緣偶然下,邂逅了不論談吐、專業皆旗鼓相當,也是空中飛人的都會粉領艾利克絲,兩情繾綣後,開始互換行程、期約下次見面,並且坦言:交往純為取樂,不必擔負責任。

熬不過大姐懇求,萊恩決定參加妹妹婚禮,並邀艾利克絲同行。他在勸服臨時怯場的妹婿時動了凡念──自己或許也該尋求一個穩定關係?

躊躇多日後,萊恩在再次應邀、宣揚其行李哲學的演講場上忽然醒悟,當場拋下聽眾,瘋狂趕往機場,依據地址尋著艾利克絲,卻發現對方已有家室。

事後通話,艾利克絲責備他破壞默契:「我們早就說好的。對我而言,你是日常裡的一個逃逸;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型男飛行日誌》劇照。圖/派拉蒙

驚愕沮喪的萊恩在回程的機艙裡,迎來他生命裡的高光時刻:經由廣播,得知自己剛剛達標,成為航空公司第七位「終身貴賓」,就在機長捧著香檳前來祝賀的時刻,平日口齒便給的他,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原本一心咬定、恆久追逐的目標,如今到手了,何以顯得如此虛幻?沒有伴侶同行,用力積累的那些里程有何意義?他因而決定將所有里程轉贈妹妹,讓新婚而手頭拮据的她得以享受蜜月假期。這是此生第一次不計利害,為他人作嫁。

最後一幕,萊恩來到機場,望著高懸的航班看板,神情落寞的獨白:「今晚有人回到家,迎接他的是雀躍的孩童和小狗,他與家人噓寒問暖後,安然入眠。但就在夜幕低垂之際,一道閃光劃過天際,那是我的機翼。」

兩種游牧人生

兩種游牧人生:一個翱翔高空、一個匍匐地表;一個光鮮亮眼、一個窮蹇寒酸;前者冠蓋盈庭但情無所依,後者雖形單影隻卻心有所繫。曾經愛過的芬恩安然道上,只愛自己的萊恩則滿腹虛空。

原來,居無定所不可怕;可怕的是愛無可愛。

這是個很有趣的對比──曾經直面成就、關係、自我認同、生命價值等課題,走過大半人生,身份、處境、心情儘管迥異,卻同樣漂流不定、塵浮於世的兩人,不知對於年輕而剛啟程的你,可有任何觸動?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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