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領導階層始終很執著於巨大的、由上而下,政府強制執行的建設方案。這種偏執的表現,遠的有紀元前 3 世紀秦始皇建造長城,近的則是 2012 年完成的三峽大壩。三峽大壩耗費 370 億美元,其中一部分是付給 130 萬人住家拆遷的費用。中國另外一樣「南水北調工程」背後的心態也是一樣。這個工程引入長江的水,通過 10 個省份,抵達北京和天津,供該兩市使用,耗費 760 億美元。
另外,雖然廣東省各市因為缺工已經開始在工廠設置機器人,中央政府還是敲鑼打鼓的宣布了「粵港澳大灣區計畫」。這項計畫說是要連結香港、澳門、深圳、廣州以及東莞等眾多珠江三角洲城市,以減免稅措施吸引白領勞工、專業人士等等。這個「大灣區」據說將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經濟發展特區,最後將在創新及技術輸出方面超越美國矽谷。
至於整個區域之內各種法規、法令、海關檢查、貨幣等等要如何整合,經濟計畫官員卻沒有說(2019 年,香港人開始大規模抗議中國企圖控制香港;這也說明了「大灣區」計畫是個浮誇的計畫)。

大計畫底下被犧牲的農民工
中國的內陸省份現在已經有很多農民工在回歸,但是中央政府制定的龐大計畫一樣在蹂躪這些省份。譬如貴州省現在一心一意就是要建造大數據雲基地,貴州省南部則是在建造一座全世界最大的射電望遠鏡,目前已用掉中央及省 1 億 8,400 萬美元經費。這一座望遠鏡建在喀斯特地形當中,直徑 500 公尺,面積相當於 30 座足球場那麼大。建造這一座望遠鏡的目的是希望促成人類第一次和外星人聯繫,不過建造過程必須遷置 9 千名農民,多數都是苗族和布依族。
習近平的消滅貧窮計畫也是要大量強制遷移人民住家。在西北省份陝西,政府把 240 萬人民從偏遠山區強制遷置於新建造的村莊。這些遷置措施,有的是出於利益動機,因為地方官員想把空出來的土地改建為工業區或商業住宅區。但是新的遷置區是不是生活方便、經濟會不會衰退,這些官員並不清楚。
不過重慶的新建模範村大嶺已經發生這種情形。這樣大量移置村民,危險之處在於,中國西部可能到處都是一些大型的密集安置地,其中多數都沒有就業機會,所以很可能還是一樣回到以前落魄的窮困。他們以前住在偏遠地區稀疏的村落當中,不論如何都還可以依靠農作維生,但是現在住在這些新建的社區,除了依靠國家救濟,完全沒有謀生手段。
現在城裡會雇用工人的工廠越來越少,有些人留在城裡,最後只有流落到最低階的服務業,更糟糕的就是失業。中國的經濟計畫官員不理解農民,不理解農民工的需要。社會學家黃玉說:「要是機器人取代了工人,然而工人又沒有土地可以回歸,中國的城市很快就會出現貧民窟和嚴重社會問題。」

中國發展停滯,對世界並非好事
這一切日後將會如何發展,目前仍不清楚。經濟計畫官員是否能夠沿用以前面對經濟遲緩的手法,靠大撒錢刺激成長?至少在短期的未來這還有可能,但是長期而言,因為報酬遞減律的關係,中國的收入成長將會越來越緩慢,中國的經濟將會更加貧血。等到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中國的弱勢者更加了解自己悲慘的境遇,中國的經濟將會成為嚴重的問題。
而且,中國政府如果再繼續箝制農民工,不讓他們在城市定居,最後將會引發激烈的抗議行動。研究顯示,在職業及工資不變的情形下,能不能藉由在城市入籍而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是農民工決定是否支持政府的重要因素。有一名學者這樣寫說:「隨著戶口身分改變而來的向上流動會提升公民對政府的信任。這表示,只要向上流動的途徑還是開放的,中國近年經濟成長趨緩的情勢就不至於立即引發政治動亂。」不過這樣的途徑眼前就不只官員抗拒,城市居民也反對,因為他們不想和農民工共用城市的學校、醫院、街道。
中國經濟發展停滯或發生更嚴重的情況,對全世界都不是好事。有人說,中國的不幸就是其他國家的好運,這種說法常常到最後是兩邊落空。中國的就業機會枯竭,東南亞國家也許就跟著出現新的就業機會,但是西方國家不會。強大的中國對自由價值構成了威脅,但是中國如果受傷,全世界的經濟成長也將跟著受到拖累。已開發國家的經濟發展趨緩之際,美、歐、日等國跨國公司對迅速崛起的中國就依賴日甚。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中國便成為全球經濟成長最大的貢獻者。有些人似乎認為中國這種角色永遠都不會結束。這或許是因為中國向上成長的趨勢如果停滯的話,大家看不出有哪一個國家可以取而代之的緣故(印度雖然有可能是未來世界經濟成長的驅動器,但是它目前的經濟卻有一些問題)。
中國的中產階級以後會發展到多大,之前的預測現在看來都顯得很誇張(麥肯錫曾經預測中國的中產階級 2022 年將達到 3 億 5,700 萬人)。這種看漲不看跌的預測,背後的假設就是中國會有越來越多的鄉村人變成都市人,生活改善,變成了永遠增長,快樂消費的資產階級。但是眾所指望的這一股消費力很可能永遠都不會實現。
國際銀行紛紛丟出時間表,預測中國何時會成為全世界最大經濟體(匯豐控股曾經預測那是 2030 年,屆時中國的經濟量體將達到 26 兆美元,相對於美國的 GDP 則是 25.2 兆美元。「國際貨幣基金會」的預測也是 2030 年)。但是大家都不提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這個「全世界第一」地位會維持多久?中國其實很有可能會成為全世界最大經濟體,但卻因為內部情勢惡化而崩潰。
這一崩潰,後果將會非常嚴重。要是大部分中國人民都看到自己生活水平驟然下跌,會在已經無所不在的階級鴻溝上雪上加霜,引發更大的動亂。沒有新聞報導自由、沒有反對黨、沒有正常的選舉,人民除了上街,沒有宣洩的出口。鑑於中國共產黨長久以來的表現就是一感受到威脅,就不惜殘酷鎮壓,所以它也有可能認為光是內部鎮壓還不夠。
面對國內各界發出的異議,擁有強大軍力的中國共產黨可能會設法分散其公民的注意力,出兵攻打區域內的香港、台灣、南海等熱點。相較於美國等國家,固然中國封閉的體制解壓閥門太少,也很僵化,但是內部的生存危機已經開始造成傷害。150 年前,在當時的環境條件之下,馬克思早就預言,一個輸出「動亂」的中國將會「把火花丟進現行產業制度負荷過重的地雷當中」。

《關於作者》
羅谷是美國駐派中國的資深記者,從 1995 年開始採訪報導中國長達 23 年,曾任《商業周刊》(Businessweek)、中國社長與《彭博商業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中國社長,採訪過無數中共高層、中國或外資企業的高層執行長,足跡遍布全中國各省,包括新疆、西藏等偏遠敏感地區,以及香港、澳門和台灣。
報導議題涵蓋經濟改革、中美貿易與投資,工廠與農民工、人口與公民社會等等。他也曾遠赴蒙古、北韓、南韓,日本、印度、越南和柬埔寨等地,瞭解中國的政治與經濟力量對周邊國家的影響。
他近期的關注集中在中國政策,如戶口制度導致的當下社會衝突和階級差距對中國經濟發展未來的影響;中美競爭與中國崛起對整個世界政治、經濟和社會的影響。
2018 年他回到美國,目前擔任大西洋理事會亞洲安全倡議(Atlantic Council's Asia Security Initiative)高級研究員,同時擔任蒙大拿大學曼斯菲爾德中心(Mansfield Center)研究員,並在政治系任教。
羅谷畢業於史丹佛大學政治系,在校時學習中文兩年半。畢業後赴台灣師範大學繼續學習中文。之後回到美國,取得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學位,主修國際事務,側重於中國研究和新聞學。
註:本文摘自羅谷(Dexter Roberts)的《低端中國:黨、土地、農民工,與中國即將到來的經濟危機》,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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