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魁北克北邊的克里族(Cree)保留區從事職能治療師工作已經 5 年,愛上了這裡的工作和文化。但實際上,這並不是我第一個加拿大北邊經驗,也不是我第一次接觸加拿大原住民。
前總理直到 2008 年,正式向原住民致歉
我的碩士研究論文曾在 2008 年時入選加拿大職能治療師協會 (Canadian Association of Occupational Therapists)年度會議的海報展示,這是加拿大最大的職能治療師聚會。這個為期一個禮拜的會議每年都會選擇在不同的城市舉辦,在會議裡可以學到這一年來加拿大最新的職能治療相關研究,更是一個很好的社交機會。這年會議決定在育空地區 (Yukon)的首府白馬市 (Whitehorse)舉行。育空是加拿大西北方的行政地區,西邊緊鄰美國的阿拉斯加,南邊則是英屬哥倫比亞省 (British Columbia)。
(閱讀筆者過去的相關作品:在加拿大原住民保留區,一位職能治療師與部落長老的相遇;成為一名加拿大原住民保留區的職能治療師:在迫害歷史之後,誰才可以勝任?)

那年會議第一天討論的便是原住民議題,因為就在前一天,時任加拿大總理史蒂芬·哈珀(Stephan Harper)在下議院開會時,公開為加拿大政府 100 多年來對原住民的迫害道歉,他也是加拿大第一位向原住民致歉的總理。
這當然是一則很大的新聞,也促使整個加拿大社會與眾多機構開始正視原住民議題。因此,這年加拿大職能治療協會的會議,便嚴肅地討論如何讓我們的治療更配合原住民的需求。我當時對原住民了解的不多,但因為開會的育空地區有很多原住民,我走在路上他們會和我打招呼,我也在白馬市買了很多原住民的手工藝品作為紀念,這一趟旅行種下了我幾年之後到魁北克北邊的原住民保留區工作的種子。
(繼續閱讀《換日線》關於育空山區的文章: 【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一)在「沒有名字、只有座標」的山地礦區落腳,我想起兒時的九份)
當原住民成為「問題」,展開一段加國黑暗史
直到我在魁北克北邊工作幾年後,我才逐漸地了解加拿大的原住民歷史,而這真的是加拿大的黑暗史:在歐洲人來到北美之前,原住民已經在這裡自給自足地生活了好幾千年。他們靠打獵捕魚維生,尊重大自然、與其維持著和諧共存的關係。歐洲殖民者第一次和原住民接觸後,一開始是和他們交易毛皮;但漸漸地因為殖民者的增加,為了要爭奪土地,他們開始覺得原住民是個「問題」。
加拿大白人政府從 1883 年開始資助原住民寄宿學校,最後一所寄宿學校直到 1996 年才關閉。這個寄宿學校政策來自社會主流也就是白人的價值觀──白人覺得自己優越於他人,便把視為「野蠻民族」的原住民小孩,集中到基督教會管理的學校進行教育「改造」。這為期長達 100 多年的改造政策,剝奪了原住民的語言、傳統文化以及生存能力。寄宿學校內發生的肢體攻擊、性虐待頻傳,甚至進行了不遵守倫理的人體醫學實驗,,使許多原住民受到巨大的身心創傷,同時在寄宿學校死亡的人數估計有將近 6,000 人。
然而,寄宿學校的迫害其實只是原住民被加拿大社會壓迫的一個起頭。三年前我去更北的一個克里族保護區參與文化安全 (cultural safety)和創傷知情護理 (trauma-informed care)的介紹。那時村裡的長老們穿著克里族的傳統服飾,為我們解說克里族的歷史和文化,她和我們說當年這村裡的小朋友是如何被政府抓去寄宿學校上學、必須和父母親以及村落分離。那些小孩子在寄宿學校裡只是個號碼,政府的政策導致了對原住民的文化大屠殺和一代傳一代的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

很多原住民在五、六歲時就去寄宿學校,被迫和家人分開,一直到十多歲時才回來、二十歲初就結婚生小孩。我們育兒的方式,大多時候都是以父母親為榜樣,但因為這些原住民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和父母在一起,所以沒有育兒的典範可以效仿,很多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些待過寄宿學校的原住民卻必須重新學習。
另外,很多人也因為回到社會適應不良,便用喝酒、嗑藥來面對生活上的壓力和處理創傷,而他們的子女也就變成被忽略的那一群,容易在當今的社會適應不良,進而繼續喝酒、使用藥物處理生活上的挫折──就這樣,寄宿學校造成的傷害一代又傳一代。
創傷讓藥物濫用、暴力事件層出不窮
還有一個現象叫做「橫向暴力」(lateral violence):很多原住民因為覺得無力對抗壓迫他們的白人和白人文化,只好把憤怒和挫折轉向自己人。他們用言語或是肢體的攻擊來欺負他人,所以家庭暴力和性侵害屢見不鮮;或是也會很容易「見不得他人好」,便在背後說人閒話、口語攻擊。
我在原住民保留區生活 5 年,如此難過的故事我常聽到、看到。我雖常做家訪,但剛開始都很訝異:三代 15 個人怎麼可以擠在一棟只有 3 個臥房的小房子裡?屋子很破舊、牆上很多破洞(甚至可以看的出來是用拳頭打出來的),廚房的牆壁黃的骯髒,地上擺滿了東西、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

喝酒嗑藥的事件也是幾乎每天都會發生: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頭散步,看到一個小朋友在屋外睡覺,我就問他為什麼不回家?他說,「因為父母在屋內喝酒吵架,我睡在外面比較安靜。」又有一星期六早晨,我帶小狗出門散步時看見家附近的一戶人家門口停了救護車和幾台警車。後來我朋友跟我說,昨晚那戶人家開了一個派對,很多人在裡頭喝酒嗑藥,其中有一位年輕的媽媽趴在桌上睡著,就這樣一直沒起床,發現她沒反應時身體已經是僵硬的了,後來確定是因為藥物過量。另外。前幾年在安大略省北邊的幾個原住民村落,也有很多年輕的女孩子,因為對未來絕望而集體自殺。
需要接受教育的不是原住民,是我們!
現今加拿大的社會對原住民的歧視和不平等對待仍很嚴重,若我們拿健康的社會的決定要因 (Social Determinants of Health,包括教育、就業機會、住房、負擔得起的健康食物和乾淨的水、以及優質醫療服務的可及性)來說:加拿大的原住民和其他公民比起來處於相當的劣勢。因此他們在社會中面臨嚴重的健康不平等。他們的社經地位普遍較低,且慢性疾病問題嚴重。
很多人也因仍對原住民不了解,對原住民充滿了歧視和刻板印象。去(2020)年 9 月就有一位原住民女士在醫院遭到醫護人員歧視、羞辱,最後過世了,也因此成了魁北克的大新聞。有很多無知的人也會說,「原住民應該要接受更多的教育」、「他們不繳稅, 都是我們在照顧他們」;而我都會跟這些人說,「應該接受更多教育的不是原住民!加拿大白人政府迫害了原住民一百多年、剝奪他們的生活能力。我們今天能在這塊土地上有任何的經濟活動,請別忘了是迫害和犧牲了多少原住民!」

原住民是北美的拓荒者,他們能在惡劣的環境生存了這樣久,其實是因為這個族群和文化具有強大韌性。他們幾千年已來的文化,始終強調和平以及如何和大自然和諧共處。除了我們現在很重視的環境保護,讓很多西方人開始努力地和原住民學習如何尊重大自然。
同時,原住民也給加拿大職能治療一個最大的禮物:就是讓我們了解,我們是在治療一個「人」、一個「個體」,而不是只是在處理一個「疾病診斷」。我們不能忽視一個個體的靈性、情感、身體和認知能力對他們健康的影響;而一個人也不能和他所處的環境(包括物理、社會、文化和政治)分開。我們在充實我們的治療技術時,也不能忘記對這個社會的觀察以及對人文的關懷。每個生命都同等重要、每個文化都有它珍貴的價值,人類若要進步,需要學習接納不同的意見和思想,並從自己或是別人的錯誤中學習、記取教訓,不能重蹈覆轍。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