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直譯為「他人的生活」)的數位修復版,前陣子在台灣重新上映,廣告海報讓我想起當年看這部電影的震撼與感動。部落格裡一篇起了頭的觀後感始終沒寫完,10 幾年已經轉眼過去。
我把片子找來重看一遍,發現許多場景十分熟悉,這才發現是在現居柏林的先生哥哥家附近(Frankfurter Tor,法蘭克福門)拍的。 這個位於前東德的住宅區,近 40 年來沒有太大改變(因而 2006 年拍片時可以直接取景,10 幾年後的現在看起來也差不多),變的是政治環境與時代演進 ──柏林圍牆的遺跡還在不遠的地方,這個城市的命運早已不同。
(以下有劇透,還未看過電影的讀者請自行斟酌閱讀。)
從監聽者到守護者
《竊聽風暴》的故事發生在東西德分裂時期。東德有名的作家 Georg 和美麗女演員 Christa-Maria Sieland(下文以她被監聽的代號 CMS 簡稱)於公於私都是伴侶。位高權重的文化部長意圖染指 CMS,派國家安全部(Stasi)的秘密警察監聽兩人的公寓,旨在找到 Georg 對東德政府有異議的證據陷他入罪。行事認真、代號 HGW XX/7 的秘密警察 Wiesler 奉命執行這項任務。 他每天待在 Georg 和 CMS 公寓樓上的閣樓,仔細聽著屋內的一舉一動,同時鉅細靡遺的打報告。

Wiesler 是個孤獨的人,沒有家人也沒有愛人朋友,每天只是一成不變的盡忠職守,效命黨國,很小心的不流露任何情緒。然而隨著對 Georg 和 CMS 的生活越來越了解,Wiesler 開始感到內在的空虛,對兩人產生了複雜的情感,也對祕密警察的作為感到質疑。不久,Georg 受了朋友自殺的打擊,決定寫文章偷渡到西德刊登,向世人揭發東德政府迫害的真象。Wiesler 竊聽得知,卻未向上級報告,甚至暗中掩護 Georg,並現身勸說 CMS 不要忍受文化部長以權勢相逼的性侵。他從監聽者變成了守護者,終至賠上自己的情報生涯。
國家機器裡的螺絲釘
雖然《竊聽風暴》並非真人實事改編,就我對東德非常粗淺的了解,類似的故事不是不可能發生。多年前第一次到柏林,第一站就是查理檢查哨(Checkpoint Charlie),和旁邊的博物館。 本來只打算到此一遊,卻在博物館裡看照片讀註解,直到關門被請出去。後來幾次去柏林,陸續參觀了更多關於東西德時期的景點和博物館,以及《竊》拍片場景之一——過去的祕密警察總部、現在的史塔西博物館(Stasi Museum)——所有的圖片史料,都讓我對那段歲月充滿敬畏的好奇。
圍牆分隔德國的近 30 年間,有數不盡的人試圖逃出東德,成功的成了傳奇,失敗的賠上性命。極權統治的政體下,沒有人擁有自由,沒有人保有隱私,公眾場所的言論必須字字斟酌,家門關上也可能隔牆有耳,面對國家這個龐大而無所不在的機器,人民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Wiesler 正是國家機器裡的一個零件,沒人知道他的成長背景,無人關心他的情感需求,他只是認分的存在著,不曾思索缺少了什麼。直到他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一個他從來沒看過的世界,那裡有愛情、友誼、夢想、正義、文學、音樂⋯⋯許多他不知道存在,或從來沒有接觸過的美好事物。他偷了詩集,讀得津津有味;他聽著耳機裡傳來的交響曲,熱淚盈眶。
「聽這音樂,我是說,認真聽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壞人呢?」Georg 對 CMS 這樣說。
「旁觀者迷」的毀滅與救贖
Wiesler 的確不是壞人,他只是不知道有其他的可能。自從《竊聽風暴》上映以來,已經有許多文章探討其歷史背景和政治面向,在此暫且不多著墨。一些影評著重在 Wiesler 的覺醒和善良,第一次看的時候,我的感動也來自這兩者。但 10 幾年後重看,角度稍有不同:我揣想他保護 Georg 和 CMS 的動機,或許也在維持這對金童玉女的完整——他嚮往擁有那樣的生活,希望被愛被包容,有意反叛權力壓迫,但是他對己身處境無能為力,藉由掩護他們,他得以與兩人的人生融為一體。
這個故事中,Wiesler 對「他人的生活」的「旁觀者迷」,在許多文本和電影甚至現實世界中,都有類似的、源自某些缺陷與欣羨的迷戀:
儘管時空背景與故事主軸截然不同,《竊聽風暴》和 1999 年、由 Marc Behm 小說《守護者注視下》(The Eye of the Beholder)改編的電影《迷情追緝令》(伊旺麥奎格和艾許莉賈德主演)中,監視者化身「守護天使」的主題十分相似:私家偵探 ” The Eye “ 受雇追蹤以不同外貌誘惑男人,並謀財害命的黑寡婦 Joanna。本應是獵人的 The Eye,追隨 Joanna 橫越美國,因為寂寞、迷戀、愧疚、補償等等情感,轉而對獵物產生保護心態,終至走上不歸路。

近期廣受喜愛的影集《追殺夏娃》(Killing Eve),也有類似的中心命題:被派追查連續殺人事件的情報人員 Eve,在追捕職業殺手 Villanelle 的過程中,因後者狂妄不按常理的行事作風,和對自己明目張膽的愛慕,逐漸被其吸引,兩人之間產生一種共生互依,相愛相殺的奇特迷戀關係。
而在網路世界裡,因為長期關注/仰慕某公眾人物而產生情感寄託,企圖以一己之力捍衛對方,期望一切符合期待的粉絲,懷抱的其實也是相似的「旁觀者迷」——微小的自己依附於更好更有魅力的人物之下,彷彿也成了那個主體的一部分。
由迷戀延伸的行為,現實生活中可能遊走在道德與法律的邊緣(共犯/跟蹤狂/網路駭客⋯⋯),但是在《竊聽風暴》裡,它既是毀滅(文化局長利用權勢佔有 CMS),也是成全(Wiesler 守護兩人)的力量:Wiesler 的迷戀與善意,終究改變了 Georg 的命運,也救贖了自己。
最後一幕,他走進書店翻閱 Georg 的新書《給好人的奏鳴曲》(Sonata For A Good Man),看見扉頁上寫著「獻給 HGW XX/7,滿懷感激」(To HGW XX/7, in gratitude.),他拿到櫃檯結帳,店員問他是否要包裝,他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由衷的說:「不用了,這是給我的。」
Wiesler 知道他再也不是國家機器裡的零件。他是一個懂得聆聽奏鳴曲的、有血有肉的人——書中描述的那個「好人」。
(註)值得一提的是,飾演男主角 Wiesler 的德國演員 Ulrich Mühe,本人也曾經是被 Stasi 監控的對象,他在兩德統一後,才赫然發現結婚多年、育有一女的第二任妻子竟然就是 Stasi 的眼線。2006 年《竊聽風暴》上映後,獲得極佳好評與眾多獎項,然而隔年 7 月,他便因胃癌過世,這部片也就成了他以真實經驗詮釋角色的最後代表作,正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