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離開了 6 年的工作崗位,也離開了原生地香港。在世界混亂、社會紛擾、內心糾結下,毅然決定去到 715 公里外的台灣唸書,一嚐從未想像過的「中場換跑道」。
身為在傘運入職的通識科教師
我在 2014 年 9 月入職。還記得入職前,上司就先給我兩大袋厚甸甸的書,想要我為工作做好知性的準備。還未來得及和學生談談「正義」是什麼,9 月已風雨飄搖——雨傘運動開始。香港社會也從此不同。

沒錯,我曾經是香港高中的通識科(liberal studies)老師。授教通識科相比其他科目更疲累,因為世界、社會不斷變化,加上網路世界發達、資訊爆炸,永遠有更新的新聞、更多的個案與例子正在發生,老師只能不斷以工餘時間增值自己,在生活中吸納不同的教學材料。
為配合新高中課程改革,被列為必修科的通識科,源起自博雅教育的理念,目的在於培養學生成為通才,提升分析力及批判思考能力,打破過往傳統教育的「文理二分法」。正因如此,它沒有死硬的指定答案,在華人教育體制裡頭,自是充滿爭議性;再加上香港的社會氛圍愈趨二元對立,要教思考本就不容易﹐而在社會動盪的日子,通識科更多次成為被針對的科目。過去我一直相信通識科有其社會價值,亦是最貼近世界變遷的學科,所以即使有機會教別的科目,還是在通識科的道路堅持下來。
離開香港的意義,變得非常不同
6 年來,我記得所有和學生相處的珍貴片段:聽學生個人匯報至晚上,還跟他們繼續談天;一起在教室看選舉結果;學生教我打鼓、送上驚喜生日蛋糕;在學生家吃他們親自煮的食物;學生即使畢業了,還要就戀愛問題回來討教⋯⋯太多畫面,未能盡錄。每次回望,滿心感激。是他們讓我體會:當個好老師其實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彼岸,這條路沒有捷徑,只有慢慢的累積。
教職是一份自己喜歡、收入也不錯的工作,在香港幾乎是「鐵飯碗」了,曾經我以為自己會一直待在這裡。
然而正當走在安穩的道路上,卻遇上了社會變天,不禁懷疑此刻的自己該去該留?留下來,還是可以有穩定的收入、過穩定生活,只要少說話、不管世界社會發生什麼事,也可以趕上穩定的道路;但有時太安逸反而感覺被掏空,甚至是停滯不前,終有天會熱情減退。此外,社會的動盪,讓人愈來愈懷疑在這崗位可以做的事。

世界已大變,如果學習/教育,是為了面對/解決問題,過去我們握有的,似乎已無法應對充滿未知的將來,因而愈來愈覺得自己不能教些什麼,更莫說有天連真話也不能說。於是毅然決定,人生中場辭掉工作到異地唸書——這個選擇本身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在此時香港的社會脈絡底下,重新踏出香港的意義變得很不同。
離港赴台留學,尋找生活的可能性
我在 2020 年 8 月離港,其後的香港先後經歷了國泰大裁員、第四波疫情、有線新聞大地震、泛民人士被判囚或流亡⋯⋯自 2009 年成為必修科的通識科,一下子就倒下了。教育局自去年 11 月便公布將「改革」高中通識科,目標今年 9 月推行新科目,課時一下子就被減半,速度之快令人震驚。
離港唸書,不見得會走學術路線,因為時已晚;在異地系統下,唸書也並不是為了事業,所以暫時可以說沒有很明確的目標。唸書只是把知識碎片重新拼湊、盡量接觸不同的人與新事物的機會,也是換一個時空尋找接下來可以做什麼有意義、也可以讓自己存活的事。
懷抱著身在他方的陌生、換跑道的迷惘,從頭開始盤算自己的人生。我明白,不只我懷有這份迷惘,它也可能正屬於此刻無數的香港人,也屬於疫情下的任何人,被裁員、被減薪、被迫轉型、被迫分離⋯⋯。
曾經每年都來台灣旅行兩三趟,自以為不陌生,但剛到的時候,便遇上一連串的小意外,更加證實了身在荒謬亂世之中,我們被迫愈來愈要懂得抓住生命每一刻,好好接住不可知的每一球。

過去一年多的社運與全球疫情,讓人終於有機會直面自己:如果一切無常,如果一個人要在「把每天都當最後一天活」與「不斷想要掌握未來」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到底我們想要怎麼活?到底什麼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忽然想起電影《同學麥娜絲》的對白:「我們花很多時間找人生的答案,但也許答案的本身就是一片混沌。」
但如果無法解答這些,如果無從在自己的生活中革自己的命,我們如何能夠對社會未來有想像?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在哪裡、會繼續做些什麼,無論是走出去還是歸來,只願大家安好,各自繼續在人生路上尋找答案。「可能性」永遠是我人生字典的第一位,「想像力」也永遠是人類最珍貴的能力。
下篇:我曾和許多香港人一樣,自覺和台灣「很熟」——直到在台留學,才體驗到的「文化衝擊」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