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曾經在暑假跟親戚一起去九份一日遊。記得那天下午在大家分頭行動時,為人瀟灑的叔叔開著他那台帥氣的黑色老車,載著我們幾個孩子來到一個廢棄礦坑附近。我們在一個廢棄排水口附近駐足。現在想來,那個跟成年人一樣高的排水口應該是淘金時代遺留下來的古蹟。
叔叔帶著我們走進漆黑的排水口中探險。孩子怕黑,對漫長的隧道盡頭的未知更是恐懼。孩子們不停地推託,就是沒人想要進去一探究竟。叔叔卻裝作沒發現我們的膽怯,硬是逼著我們走在他面前,為他開路。「你們只管往前走就是了!專心往前走,才能越快走到隧道另一頭。」叔叔在我們身後催促著。年紀最小,身高最矮,但膽子最大的堂妹早就把我跟她哥這兩個扭扭捏捏的人甩在後面,自顧自地往前。
其實已經不記得在出口那一頭是什麼景色,只記得那個漆黑的隧道及從背後不停傳來的呼喊,在空間中與水流還有腳步聲一起迴盪著。那回音彷彿是種特別的語言。
時隔多年,再次想起這段回憶時,人正在加拿大育空特區的某座雪山之中。
來到沒有名字的山脈,落腳加國礦場
在這北方大地上,世界似乎只剩下黑白兩色,靜止的白雪像沙漏中停止流動的細沙,在人類來到之前與這片山一起被時光遺忘;毫無綠意的樹木,看著就能感受到那細針般枝葉的尖銳。這黑白的山與某本武俠小說封面上的雪山一樣,筆觸似曾相似。

而會來到這裡是因為工作。
這座山沒有明確的名字,在這裡工作的人似乎也對怎麼稱呼它一點都不在乎,甚至在行前簽署的文件中,地點的部分也被座標取代。
2 個多月前,經過大學同學麥可介紹後,我被他所任職的公司聘用,擔任某專案的行政助理。這個專案就是在加拿大西北方育空特區的一個礦場中進行,而我會來到這個只有坐標、沒有地址的地方,在旁人眼中似乎有點大膽。
「一定要去嗎?」這是其中一個朋友聽到我突然要去加拿大北方的某處礦山工作時說的話。這反應尚在預料之內,畢竟這是我跟她多年的默契。
「你去那裡幹嘛啦?你能吃苦嗎?你到底有沒有想清楚?」也有人這麼對我說。「去吧,去外面闖闖看看吧。」然而也有人似乎不用我解釋,只是這麼簡單地跟我說──這趟旅程對我來說反倒沒有那些不可思議的巧合,只有實際而已。
從各種角度來看,這都是個很「加拿大」的工作。光從作業效率這件事情就能感受到滿滿的加拿大個性:因為我一直到行前 2 天,都還在處理文件,甚至一直沒有收到機票。即便我已經在 1 個月前就同意這項任職了。
好不容易,這些行前文書作業都解決後,接著是把自己從溫哥華帶到現場。
前往礦場、近 8 小時的漫漫長路
這說難也難、說簡單也蠻簡單的。
先搭 3 個半鐘頭的飛機從溫哥華前往位於加拿大西北部育空特區的首府「白馬市」,到達後在機場等待 1 個鐘頭,再轉搭 1 個鐘頭的飛機往東,飛到一個人口據說不到 500 人的小鎮 Mayo。
印象最深的應該是在搭機前往 Mayo 時,踏上白馬市機場的跑道,在毫無遮蔽物的蔚藍天空下看著環繞機場的靄靄群山。那是長年生活在沿岸城市的我,從未有機會看到的畫面。

我抵達 Mayo 這個小鎮時,已經是下午 2 點的事情了。接下來,我還要搭 2 個鐘頭的接駁車才能抵達營地,而手機在上路不到 15 分鐘就失去訊號。
那趟車程路上風景遼闊,但車窗卻漸漸結冰,使得窗外景色越看越不清楚。2 小時車程也因無從透過窗外景色辨別距離,變得無比漫長。
在半睡半醒間,一車人在傍晚時刻來到隱身於山中的營地。我們一語不發,在冰雪中從司機手中接過結霜的行李,轉身走進營地基地。像是入住旅館一樣,我們向管理員報上姓名,並接過鑰匙。沒有人開口詢問該怎麼到房間,也沒有人迷路,大家都自動自發地沿著基地中的長廊行走著,往各自的房間走去。
我的房間擺設簡單,一個木製的衣櫃、一張簡便的書桌、一面鏡子及一張單人床,接下來的 20 天這就是我賴以生存的小舟。

初來乍到,慢慢熟悉礦區生活
我將行李放下,將手機無線網路開啟。在出發前就曾經聽不少人提醒我,這種地方網路資源有限,每人每天僅有 200 MB 的流量,且速度很慢,社群網站上的影片可能要花一輩子才有可能播放完畢,當然在那之前你要有流量剩下才行。
也許是因為 FOMO(Fear of Missing Out,恐懼錯失)症狀嚴重,將手機網路連上是為了不要錯過那些在溫哥華的捨不得。我向同事們所在的群組傳訊,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安頓好後該做些什麼。
傳出的訊息未讀也未回,所以我只好離開房間,在基地中四處晃晃。才剛踏出寢間,就聽到背後有人在叫我。
「Ian!」
那是布朗,一位中東裔男孩,年紀與我相仿,但已經為公司服務 6 年了,在這個行業裡已經是前輩,他的職位是名高階工程師。我回頭看到認識的人,馬上一甩疲憊,朝他跑去。
布朗為我稍微介紹基地裡的設施,同時告訴我隔天要在哪裡跟他及麥可碰頭一起前往在半山腰工地的臨時辦公室。
那晚,我看著手機上在失去訊號前更新的天氣資訊,「Mayo 鎮,育空特區,零下 30 度,晴時多雲」。在那之後就跟每次開始新工作時一樣進入一段適應期。每天早上 5 點起床,6 點前吃完早餐並打包午餐,搭上同事的貨卡(Pickup Truck)往山上的辦公室去。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埋首於工人的排班規劃、各單位窗口的聯繫、工地實地探勘與報告撰寫,機票票務及工時回報。每天緊湊的行程中很少有機會去思考那些被遺留在南方城市的回憶。
辦公室的四周都是山脈,那些山近到彷彿隨便撿起地上的一顆石子投出就能觸及山頂。剛來的頭幾日整個山區被雲霧圍繞,我總是沒有機會看到山的全貌。一直到第二週隨著同事一起開車前往各施工中的設施,才有機會看到這一切。遠方有兩座突出的雪山,彷彿群山都只是他們的附庸,似乎沒有人在意那兩座山的名字,所以我也無從問起。
在雪山失眠,我想起在九份「不回頭」的自己
每天在忙碌了 12 個小時後回到宿舍,那長長的走道兩旁都是一個個緊鄰彼此的隔間,每個隔間中都是一段不同的故事──在這裡,我寫下我的故事。
在絕對獨處的那刻,我最怕某種突如其來的情緒,那是一種眷戀。懷念著被自己強迫拋下的一切,包含曾經追尋過不凡的自己。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卻一次都沒有說,因為我知道答案,也知道狠狠拋下一切的自己不該思考這問題。我隱約知道,要在這座雪山上生存下去,有些一定要遵守的法則。
但念舊的我在那天晚上還是不小心犯規,然後就被公正無私的雪山懲罰。犯規的當下感覺很糟,那股久違的心慌在我最不想要的時候襲來:那晚我在雪山失眠,更在恍惚間我回憶起小時候那次在九份走過的那個隧道──那時候我不停前進,更不曾回頭。
在雪山失眠是件可怕的事情,你可以感覺到一種頭重腳輕,也可以感覺到一股如發燒般的熱意,因為在這裡疲憊會加倍。曾經在某處讀過這樣的傳說,登山者有時候在獨自登山時會聽到身後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登山者往往會一頭霧水地轉身回頭,然後他們就會迷失方向。
這是雪山教我的第一課。雪山礦場生存法則第一條:「如果背後有人叫你的話,你可千萬別回頭。」(未完待續)
下篇:【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二)礦區網路斷訊整整七天,急找 IT 搶救──才到機場,他就辭職了……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