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house 可謂當今最熱門的社群平台:在與親友相聚的農曆春節期間,仍聲勢不墜,甚至更藉著假期的空閒時間起了推波助瀾之效。即便到深夜,還可以看到不少用戶在上面開房間暢所欲言,更在近期知名網紅和醫師針對「自然療法」爭論的事件演進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究竟這個平台有何魅力,讓不少用戶都自稱「中毒」了,遊走在各個房間而耽誤了行程或犧牲了睡眠?本文將嘗試以社會科學的角度切入,期盼能為讀者帶來對科技創新和產品開發帶來不同的觀照。
(在《換日線》繼續閱讀其他作者的 Clubshouse 觀點,請參考:英國商學院教授分析 Clubhouse 的「先行者優勢」:在網路時代,後進只會更快追上!;Clubhouse 的 7 種玩法,反映出每個人不同的社交屬性──看看你是哪一種?;KOL 都在玩的 Clubhouse 跟風前必讀:英國行銷顧問盤點 5 大優點和 3 大注意事項)
CH 房間中的對話模式,更能促進互動
有別於先前社群媒體多以文字、圖像為中介,Clubhouse 由用戶自主「開房間」、擔任主持人、邀請與談人並開放參與者舉手才能獲邀開麥發表的溝通模式──這樣的模式也就能讓多人同時出聲討論。

提出「地球村」、「媒介即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的加拿大傳播學者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就曾提出「音響空間」(acoustic space)來描述書寫形式尚未出現時,口述傳統中的傳播形式:此空間無中心、無邊界、呈現有機和動態(dynamic)發展。他認為相較於會帶來疏離(detachment)的「視覺空間」,「音響空間」更能促進參與(involvement)。
這也印證了 Clubhouse 受到用戶歡迎的原因──原先開房的主持人可能將主持棒交給別人而離開,參與者也不受時空的限制,同時談論主題也可能隨時因為新人加入而有機演進或超展開,這些特色都因此更讓人有參與感。這種傳播形式,也符合倫敦政經學院傳媒所前所長 Roger Silverstone 所提出媒體中介(mediation)就是一種動態過程、而非單向性的看法。
另外,麥克魯漢也曾進一步提出「脫殼之人」(discarnate man)的觀點:閱聽人使用媒體時,精神狀態就好似脫離軀體而進入了虛擬空間,在其中與他人互動。同樣地,在 Clubhouse 中可以實際以談話的方式與他人交流。
但是,說話者畢竟還是少數,不可能同時開麥。那為何 Facebook 執行長祖克柏或是五月天的主唱阿信進入房間後,仍能帶動大量用戶湧入甚至導致流量爆炸呢?我認為應該就是用戶希冀以這種「脫殼之人」的形式與名人共聚一室,甚至有機會與之對話的緣故,也近似一種「追星」的舉動。
小結:根據筆者的觀察,語音互動將成為社群媒體發展的新典範。在疫情逼迫人與人維持社交距離之際,持續為人際互動增添人味(human touch);而 Clubhouse 的語音交流也因為互動性和黏著度較高、無法預期參與者身份,而能在競爭激烈的注意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中異軍突起。
在房間中跳脫偏見,成為全球公共領域的實踐

知名德國學者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在闡釋「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此概念時,他定義其為社會成員能自由理性討論公共議題的場域,它必須開放、平等、包容(inclusivity)。事實上,此種公共領域可說是起源於古希臘城邦時代的 agora(可譯為廣場、公民集會;值得一提的是, Clubhouse 背後的技術服務供應商名字即為 Agora),也有一派說法形容 Clubhouse 是現代的公共領域。
但在筆者實際觀察 Clubhouse上的集會形式後,我認為更符合學者 Gitlin 所提出的公共碎域(public sphericules),因為分成了不同的小房間,讓大家按主題和興趣形成不同的社群。
近期 Clubhouse 上曾出現聚焦六四事件、西藏和新疆、台灣議題等華人圈爭議議題房間。像這樣讓全球華人針對相關議題,「出聲」討論和聆聽「異見」的場域,即便目前仍有系統和人數限制,仍舊是值得讚嘆的創舉。筆者進到前述房間聆聽,除了主持人控場以外,發現與談人會互相提醒發言語氣和禮貌,亦都堪稱公民參與的實踐。
此外,在 Clubhouse 更可以看見一種社會學家米爾斯(Mills)所提出「社會學的想像」(sociological imagination)的實踐。所謂社會學的想像,即觀諸所處的社會環境,將個人煩惱和公共議題連結起來。在 Clubhouse,各個房間的主題五花八門,從育兒、創業、時間管理、健康復健到知識變現無一不談。若能進一步擺脫語言的限制,還能夠進入其他語言的房間,感受到不同文化、國族、社群的差異甚至進行互動。我認為 Clubhouse 目前不失為一個能夠跳脫對「他者」偏見,實踐強調眾生平等、彼此尊重的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的社群平台。
小結:Clubhouse 上每個小房間,都是一種公共參與的實踐。它維持開放、平等、包容的原則,讓每個成員都有機會參與,也成為了讓房間的討論繼續下去的準則;而握有實權的政商菁英,若願意參與互動、廣納建言,也是一種草根民主(grassroots democracy)的實現。
在房間中各取所需、多種願望一次滿足!
Clubhouse 的互動和發展模式,也可援引馬斯洛(Maslow)著名的「需求層次理論」解釋。為了解釋方便,就先不以原先理論的「層次」來分,而是扁平式一齊討論。根據此理論,人都有人際社交的需求,感受到愛與歸屬感(belongingness)。筆者在 Clubhouse 上曾多次看到無聲房讓大家看個人簡介互相追蹤、有校友房和教友房供用戶建立人脈,甚至還有約定隔天中午 12 點大叫彼此起床的「無聲鬧鐘房」,看了不僅讓人莞爾,但也讓人立即感受到一種詼諧的親近感(affinity)。有人喜歡說、有人喜歡聽,就算只是單純當聽眾,都可以透過聆聽他人即時對話,獲得一種「陪伴」的感覺(或是錯覺)。

此外,理論中上一層的是尊嚴(esteem)需求,奠基於自身實質能力和成就,希冀追求名聲、地位、關注、晉升機會。Clubhouse 原本就是採取邀請碼才能使用,成為用戶後也能邀請他人,給人一種無形的尊榮或成就感;而追蹤者人數多寡亦成為一種自身影響力的標籤,也是網紅、KOL 努力耕耘這個新場域的動力來源。
此外,各個房間常有業界菁英或意見領袖來回穿梭,因此常有乾貨滿滿的知識分享,讓人覺得自己能有所收穫,甚至能跟政商名流「共處一室」,平起平坐互動,應該也是用戶捨不得離開、不想錯過的部分原因。
馬斯洛的理論中亦有提到重要的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需求,希冀能善用自身能力與開發自我潛力、找到合作夥伴、追求目標。已有不少用戶或是媒體都已在討論 Clubhouse 的商業化模式,以及如何透過此平台達到出圈(影響力超出自身圈子)、流量變現的各種想像。
對於網紅來說,若是能在開房間的過程當中,有其他領域的名人加入並貢獻內容,甚至牽線結識日後商談進一步合作,都是夢寐以求的成就。而在這幾天觀察的經驗中,已可見政商名流、影視明星突然加入房間討論、甚至一起合唱說笑,都屢見不鮮。
小結:社群媒體的功能一般包含分享(sharing)、學習(learning)、互動(interacting)、行銷(marketing)。而 Clubhouse 的互動模式,不僅滿足了馬斯洛提出多種層次的需求,也符合前述功能。可以想見創新的社群媒體除了力求新奇的互動模式,亦須能滿足用戶不同層次的基本需求。
結語
全球疫情持續延燒之際,線上會議和語音交流需求大增,再加上 Podcast 當道,Clubhouse 在大家熟悉語音溝通的背景之下應運而生,可說是成功切入了一個市場利基。從目前的營運模式來看(僅限 ios 系統、僅接受邀請碼或朋友手動加入、各房間有人數上限),還是有其限制,但不可否認的是草創初期還存在許多「浪漫想像」的空間,發展值得密切關注,特別是可能掀起一陣模仿效應。相信社會科學角度的分析,能對於 Clubhouse 這個平台啟發更多面向的思考,甚至能為產品設計帶來一些創新的火花。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