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間印度鄉村的小學裡,督學形容在一群學力低落的學生中,能讀能寫的 Balram 有如一隻在「黑暗叢林裡的白老虎」,充滿上進的野心,與其他無法正確讀寫、「留在黑暗叢林」裡的學生不可同日而語。
從此之後,Balram 便視自己為與眾不同的「白老虎」。但是他即便獲得了升學的獎學金,卻因家中貧窮,被老祖母要求放棄升學機會,到拉茶店專門「敲碎煮茶用的煤塊」維生──在印度,因為勞動力實在太多(與廉價),因此分工往往細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直到 Balram 長大後,發現村中高種姓地主家中有兩台車,卻只有一個司機的「商機」,因此拿了家中一大筆錢去學開車,到地主家自薦為司機,這才開始了他狂熱且不擇手段、只為出頭天的道路……。
一則殘酷的階級流動故事
相較於前文介紹的《亞森‧羅蘋 》(Lupin)較傾向於喜劇的步調,2021 年 1 月 22 日甫在 Netflix 播映的《白老虎 》(The White Tiger)則黑暗沉重許多。劇情描述一名在印度班加羅爾靠著排班計程車公司致富的生意人Balram,正在寫信給當時到印度訪問的中國總理溫家寶,然後回想起原住在印度貧窮鄉下,屬於低種姓的他,如何一路藉由努力奮鬥、欺騙、霸凌乃至於謀財害命,獲得了開業所需的資金,跳脫了他所謂的「黑暗印度」中低種姓與貧窮的宿命,成為屬於政客、富豪與外國觀光客的「光明印度」裡的一個成功的生意人。

對 Balram 來說,印度千年的種姓體制與貧富差距,對低種姓貧民的壓迫,就像是他眼中印度鄉村常見的雞舍(rooster coop)一般:關在籠內的雞隻們,眼睜睜看著同類被屠殺,卻無法、無膽或無意改變現實,逃出那座雞舍的桎梏。雞隻們充滿了 Balram 所謂的奴性:「只想安於現況,服侍主人,卻不敢反抗體制與主人們的暴力。」
而只有像他一樣,數十年才得以一見的「白老虎」,才敢選擇與周遭雞群不同的道路,有足夠的決心與狠勁,勇往直前逃出這樣的雞舍,改變自己的命運,成為名符其實的叢林王者──即使犧牲掉他人的性命、自己的名字與整個家族,也在所不惜。
至今仍無所不在的歧視
這部電影乃是由 2008 年印度裔澳洲籍作家 Arvind Adiga 的同名暢銷小說所改編。電影中描述低種姓人們生活的細節,讓去過印度做過幾次市場調查的筆者心有戚戚焉:不管是當地對穆斯林(在印度許多地方,主流的印度教信仰者會排斥穆斯林)與低種姓者的歧視,或是低種姓者對自己命運的逆來順受:低種姓的主角,即使被地主們邀進家中,也總是「自動自發」地坐到地上,不敢跟地主家族同坐在沙發上;這讓筆者想到在印度出差,在外面吃飯時,司機總是對我們同桌的邀請給予抱歉尷尬的微笑,然後自動坐到偏遠的角落去,甚或消失在小巷裡,自己簡單解決一餐。
筆者還記得 2019 年 8 月出差印度,在飯店餐廳吃早餐時,看到新聞播報:在印度某個村莊,因為村內高種姓者禁止低種姓家族的出殯隊伍經過,因此喪家們只好冒著生命危險,帶著大體爬上高架快速道路,再將大體用繩子縋下高架道路。相對於台灣日本或韓國電影常把鄉村描繪成民風純樸的天堂,是心思複雜「奸巧都市人」的心靈綠洲,銷售到國際上的印度電影卻很少出現這樣的情節──也許就是因為過往這樣的種性歧視陋習在印度次大陸鄉村仍然處處可見,保守、固守種姓傳統的農村對於許多印度居民來說,更是一個強欺弱的社會縮影,甚至可能比漸漸西化、種姓制度逐漸模糊中的大城市更可怕。
狂熱的逐利旋風
《白老虎》中的主角,不擇手段地在德里或班加羅爾這樣的大城市往上爬,正描寫了印度自 1991 年來全面經濟自由化下,人人期待出頭脫離貧窮的狂熱,以及這樣的狂潮對印度傳統社會帶來的衝擊。快速成長的經濟,成為億萬人一舉翻身的唯一指望,也讓印度成為全世界資本家積極投資的市場,與供應鏈大轉移時代下,建構新生產基地的所在。

而對許多當地人來說,要逃離的不只是貧窮,也是種姓制度下的社會壓迫。金錢也許無法解除仍然瀰漫在社會中的歧視,但至少能讓印度人所重視的整個家族過得更好;甚至還有可能爭取到一些社會地位。筆者在前文《為了對抗印度根深蒂固的種姓歧視,他的名片上沒有姓氏》 中,也提到了很多當地的歧視傳統,以及以自己的方式對抗這些傳統的當地人們。
筆者認為,《白老虎》中最有趣的角色,是地主的二兒子與其在美國留學時結婚的妻子;有別於地主與地主的大兒子恃種姓遺風繼續欺壓低種姓的村民與主角,二兒子與妻子受到美國教育影響,對待低種姓者力求與他們平起平坐。但是當「出事」時,他還是讓當司機的主角充當替死鬼,同時也讓哥哥、爸爸出來替他擦屁股,同時為了家族利益,繼續賄賂他原本所看不起的貪污政客。這也象徵了印度知識份子、權貴階級對於種姓制度的「又愛又恨」:他們既厭惡這不平等落後的象徵,但是又在遇到問題時退回過去特權的保護傘下。也許,這也是這部片對印度(以及許多發展中與已發展國家的)知識份子最大的控訴:滿口的公平正義愛國理想,卻在遇到問題時退回原有體制安全的保護殼,讓弱勢者繼續被壓迫。

貧富差距已成致命危機
而就像在全球其他國家一般,2020 年至今的武漢肺炎疫情,使得印度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光在2020 年,印度最有錢富豪 Mukesh Ambani 旗下的「信實集團」就獲得了包括臉書與谷歌等大企業的 264 億美元投資(詳見筆者前文《【萬變新經濟】「亞洲首富、尖牙五大與護國神山」:歡迎來到大者恆大、贏者全拿的疫後新世界》),甚至讓他一度曾經衝進世界十大富豪的排名榜,成為世界第四富有的人;
但在此同時因為疫情與禁足令的影響,在印度卻有千百萬人因此失業,同時全球也有將近 25% 的窮人就住在印度。這個巨大的經濟體,繼續面臨巨大的商機與挑戰,但是它敢於嘲諷民主的缺點,敢於正視這個問題;所有的解決方法,都從不隱瞞、正視問題開始。我想你我都不會忘記,這次慘重瘟疫所帶給全世界的教訓。
而疫情的蔓延,使得 2021 年全世界仍然面臨巨大的挑戰;也因此,相信除了《亞森‧羅蘋》與《白老虎》外,會有更多的影視作品,持續探討各國的貧富不均與社會不公,這個益發嚴重的問題。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