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這一年裡,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年初隨著疫情漸趨嚴重,歐洲各國開始封城,經濟受到重創,失業、待業、領留職停薪(furlough)救濟金的人不計其數。同一時間,確診與死亡的數字節節上升,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我們熟悉的生活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崩毀──許多計畫只能取消,許多夢想只能暫停,許多親友只能想念,許多人生只能擱淺,還有更多未知只能等待。
去年初開始,我陸續的寫了一系列文章,記錄一些與疫情和封城相關的點滴,然而勢不可擋的病毒傳播、荒腔走板的防疫政策、面目全非的日常生活、誇張嗜血的媒體亂象,與毫無理性的恐懼仇恨──這些彷彿從某部「後現代心理驚悚小說」擷取的情節,發生得太快太超乎想像,所有的書寫都像追趕著失序的列車,卻永遠遙遙落後。

疫情下最「應景」的音樂劇
"How do you document real life/When real life is getting more/Like fiction each day?" (你要怎麼紀錄真實人生,當真實人生一天比一天更像小說?)
音樂劇《RENT》開場的主題曲 ” RENT ” 裡,有這麼一句歌詞。這一年裡,我經常想起《RENT》,許多歌詞意外的貼近這段時間的心情。我也經常把劇中的情境,和當下生活兩相對照,想像如果《RENT》的背景是 2020 年,新冠疫情壟罩的現在,會有什麼不同?(當然最大的不同就是沒辦法上演)在音樂劇迷心目中,它大概是 2020 年最「應景」的一齣劇。
《RENT》是強納森拉森(Jonathan Lawson)根據普契尼(Giacomo Puccini)的《波希米亞人》(La Bohème)寫成的音樂劇,中文通常翻成「吉屋出租」──但是這應該(又)是個沒看過劇又沒做功課的誤譯,因為在這齣戲裡,可沒有「吉屋」可以出租,只有一群來自不同種族、背景與性向的窮困藝術家,住在紐約東村一棟破敗大樓裡,付不出水電費,更付不出房租。
他們因為生活環境、毒品成癮和感情關係,成為 HIV 和 AIDS 帶原的弱勢族群。面對疾病帶來痛苦與絕望,失去住處的威脅也如影隨形,然而貧病交迫並沒有扼殺其創作的渴望、相愛的本能,以及對生命的希望。即使無法改變現況,友誼與愛情還是讓他們相互扶持,共同走過一年四季。 「RENT」(房租)對他們來說,是現實社會的逼迫與壓力,也是無法擁有正常人生,連「租借」都困難的隱喻;也是限於疾病,愛情只能暫時擁有,不能天長地久的無奈。
《RENT》有電影版,由舞台劇大部分的原班卡司主演,也有百老匯舞台現場版,兩者在 Amazon Prime 和 iTunes 電影上均可租借或購買,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來觀賞。

「連結,在隔離的年代」
第一次聽說《RENT》,是在電視新聞裡看到 1996 年的東尼獎片段──《RENT》連奪最佳劇本、最佳原創歌曲和最佳音樂劇,上台領獎的卻是強納森的姊妹茱莉(Julie),因為強納森已經在同年1月 25 日,《RENT》外百老匯試映的首日清晨,因為主動脈剝離猝逝。強納森生前在餐廳端盤子,如劇中人一樣過著貧困的日子,將全副心血投注在《RENT》的劇本與歌曲,卻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這齣劇帶給他的榮耀,只留下一部經典,一個傳奇與無限遺憾。
幾年後首度造訪紐約,我迫不及待去戲院朝聖,那時的我英文聽力與文化理解都不夠好,對話和劇情只看得懂一半,但是每一首歌、每一個段落展現出來的情感、狂放、掙扎、能量與希望,都能輕易跨越語言障礙,深深震撼了我。後來透過不斷重播《RENT》的雙片裝 CD,每次聽都多懂了一些,就這樣陪我度過了 20 幾歲的青春,從台灣到倫敦,從流浪到安頓。過了 40 歲後,我似乎從嚮往的波希米亞成了世俗的布爾喬亞──然而在這一年的種種變化裡,我發覺《RENT》從未遠離:
《RENT》是百老匯第一齣集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變裝者、吸毒者與愛滋病患角色於大成的主流音樂劇,在 90 年代是大膽創新的題材,有著劃時代的意義。當時 HIV/AIDS 在美國盛行,一般人對這個經由體液與血液感染的疾病認知不多,社會大眾在未知的恐懼中,不免對帶原者歧視與排斥。又因為早期感染者多以同志族群與交友複雜、不知使用防護措施的年輕人為主,某些宗教團體以此為藉口,宣揚這是神為懲罰同性戀和多重性伴侶而創造的疾病,加深了誤解與迷思,也讓病患飽受身心煎熬。
即使沒看過這齣劇,對劇情毫無概念,也不難看出劇中背景與當下疫情的一些相似性。當然新冠和 HIV 是完全不一樣的病毒,傳染途徑也不同,然而身在病毒的陰影下,人對外在環境的困頓與無力,對親密關係的渴望與抗拒,對病痛死亡的恐懼與省思,其實是一樣的。甚至連病患/可能染病者因為誤解而揹上莫須有的十字架,被排斥和孤立,聽起來都有些熟悉。
而在疫情失業潮中,原本收入就不穩定的非正式雇員首當其衝,長期無業造成很多人經濟困窘,正如《RENT》中的藝術家與劇場工作者們:開場第一幕,主角 Mark 和 Roger 未繳電費,付不出房租,嚴冬裡公寓沒有暖氣,只能燒海報和劇本取暖,兩人焦急而憤怒地唱著:"How we gonna pay? How are we gonna pay?"(我們怎麼付(房租)?)在收入銳減,付不起房租已成常態的現在,這樣的情節意外寫實──近幾個月,我注意到倫敦路邊和車站裡的遊民人數比往常多,有些人看起來並不像長期流離失所,這場疫情究竟讓多少人付不出房租,失去棲身之處?
劇情之外,許多《RENT》的歌詞也奇妙地貼近這段時間的感受與憬悟:
Connection. In an isolating age.(連結/在隔離的年代)
Will I wake tomorrow from this nightmare?(明天我會從這個惡夢醒來嗎?)
Another time. Another Place. Our temperature would climb. There'd be a long embrace. We will do another dance. It'd be another play. (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我們之間會升溫/會有一個很長的擁抱/我們會再跳一支舞/那會是一場不同的戲)
There is no future. There is no past. I live this moment as my last. There is only us. There is only this. Forget regret or life is yours to miss.(沒有未來/沒有過去/我把當下活得像最後一刻/只有我們/只有這樣/忘記遺憾,否則只是錯過人生)
《愛的季節》:除了愛,別無他法
對我而言,最能總結 2020 年的,莫過於第二幕開場的 "Seasons of Love"(愛的季節)這首歌:
這一年我們都經歷了很多,無論是身在疫情嚴重的異國,離家千萬里的遊子;或是身在島內謹慎防疫,和外界隔離的台灣居民。疫情帶來的許多衝擊讓我們停了腳步,亂了方向,忘了初心;讓我們彼此分離,彼此猜疑,彼此排擠;也讓這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變得抽象而難以計量。
我們習慣了用具象的事物標記一年的收穫:成績、升遷、加薪、朋友、戀愛、餐廳、旅行……然而當學校關閉,公司倒閉,人際互動受限,上餐廳和出國旅行都有風險的時候,還有什麼讓留白的這一年不虛度?
我想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正如每個人珍視的東西都不一樣。然而無論病毒如何剝奪自由,剝奪健康,剝奪生命,剝奪我們曾經享受和引以為傲的一切,都不要讓它剝奪愛人的能力,關懷的心意,付出的勇氣,逐夢的權利,和人生裡其他美好的東西。
和《RENT》不同的是,我們面對的病毒是更全面性的,在這樣的陰影下,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也沒有人可以把誰推擠到邊緣──在疾病面前,我們都那麼卑微。
There's only now. There’s only here. Give in to love or live in fear. No another road. No another way. No day but today.(只有此時/只有此地/屈服於愛或活於恐懼/別無他路/別無他法/沒有他日只有今日)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柳暗花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風平浪靜,只能把握當下,以愛計量每一天每一刻,且行且珍惜擁有的一切。
過去如是,前路亦然。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