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 3 月，一位身著 T 恤、牛仔褲的年輕人，初次造訪東京銀座的一家畫廊，買了兩幅畫。
曾因赴美定居而英語流利、負責接待的畫廊經理松岡晴男驚訝發現，頭銜為董事會主席的這位年輕人，名片上的商標竟是全彩印刷——在那名片普遍單色或有限套色的年代，全彩極不尋常；誰會如此不計成本要求美感與形象呢？稍晚，他回到家後，在報紙上重見那人的名字。
他叫史蒂夫・賈伯斯，是個科技創業家。超乎松岡想像，那張名片上色彩繽紛的蘋果，後來竟成人類文明史上一個撼動古今的符號；其意涵，足以媲美文藝復興大師達文西利用鋼筆、墨水，親手繪製，標示人類為宇宙衡量尺度的維特魯威人。
這是賈伯斯逝世將滿 10 週年前夕，日本 NHK 電視台在紀錄片《The Secret Passion of Steve Jobs》一開頭所講述的傳奇軼事。
麥塔金的開發過程，竟與版畫異曲同工
隔年 1 月，28 歲的賈伯斯在發表針對設計、教育、出版市場所開發的麥金塔電腦時，那台人類首部內含主機的電腦螢幕上赫然出現一幅日本新版畫（Shin-hanga）畫家橋口五葉的知名畫作《梳髮女子》。
新版畫是上世紀初西風東漸後，風行東瀛的繪畫運動。它在採行 17 世紀江戶時代浮世繪「協作系統」的同時，融入了風景、裸女，甚至耶誕老人等西方繪畫主題，藉以呈現和傳統以市井、民俗、仕女為主的浮世繪畫作，迥然不同的多元、現代面貌。
現在回顧，除了溯自青年時期，因為一趟印度之旅修習打坐冥想、愛上日本佛禪及其文化外，賈伯斯之所以挑上木刻版畫，除了美感，會不會因其產製過程，正和自己當時戮力研發的麥金塔電腦的工藝精神相契合——兩者都高度要求科技與藝術完美結合？
所謂浮世繪的「協作系統」，指的是每一畫作，都需整合畫家、木雕師傅、油墨印刷、手工製紙等不同職人，精細分工、緊密合作才能完成。例如橋口五葉的畫作，分色木刻板塊少則 30，多則 50 塊，在畫家完成繪稿後，如何分色、刻板、蘸墨印刷，其過程之精密、繁複超乎想像；任一環節的疏漏，都會導致前功盡棄。
比對 Walter Issacson 撰寫的《賈伯斯傳》，該過程之細緻縝密，和麥金塔電腦的開發如出一轍。
作為歷史上第一部主機、螢幕合而為一，美麗典雅、直覺好用，開風氣之先的劃時代產品，賈伯斯動員團隊，由內而外，從電路板設計開始、整合軟硬體功能，到產品外觀、人機界面、使用說明、產品包裝，所有環節精密繁複，毫不放鬆。
例如外觀。當時產業標杆，是 Sony 電視純黑幾何所傳達的高科技形象。但是賈伯斯另有獨見：「我們將強調高科技，但不是黑嘛嘛的煤灰色，而是簡潔、乾淨、明亮、可親的白色。」他拿汽車作比較，要求不退流行的古典意象。但不是金龜車、法拉利那樣的誇張流線，而是比較嚴縝、內斂，趨向賓士、保時捷般的意象。
他的獨特品味與嚴苛要求，讓外觀設計師吃足苦頭。在不斷要求、往復修改後，設計師 Hertzfeld 回憶道：「到了第四案，根本沒有第三案的影子了。但賈伯斯仍然一貫挑剔，有些喜愛、有些憎惡著，我看不出差別的一些眉角。」
儘管艱辛，最後他承認道：「老實說，若非賈伯斯，我們根本不知道電腦造型，如何可謂『可親』？」
另外譬如螢幕上視窗、文件的標題欄。界面設計師 Atkinson 回憶道：「包括字體、間隙、底色，我們總共調製了 20 種不同方案，方能讓他點頭。」
有一次 Atkinson 忍不住抱怨，花了太多時間微調這些小事、因而耽誤更重要的大事時，賈伯斯暴跳如雷：「什麼小事！你可以想像每天忍受、面對這樣的標題欄嗎？我們必須改正到對。」
這樣的完美主義，甚至延伸到電路板設計。在回應工程師抱怨：「重點是功能！顧客根本看不到這裡。」時，賈伯斯回答：「我要產品由內而外，表裡一致。就像好的木匠不管顧客看不看得見，都不會選用廉價夾板作木櫃背板一樣。」
即使是開封即棄的包裝紙箱，他都堅持全彩印刷，絲毫不餒。一名團隊成員回憶道:「他要求包裝同仁前後修改了 50 次後，方才定案。結果製程昂貴的包裝箱，吃掉了我們在記憶晶片上好不容易撙節下來的成本。」
就像不計血汗，一心追求極致的木刻版畫職人，關於美，賈伯斯始終如信仰般果決明確、不容置疑。隨著後來不斷推出攻城略地、引領風潮的產品，他成功打造了「蘋果美學」，成為21世紀一道特殊的跨國文化風景。
蘋果 DNA 裡，不可或缺的藝術與美
當初賈伯斯所購的兩幅畫作，一幅為《晨髮初醒》、另一幅是富士山和櫻花樹。那景致裡所呈現的儉素、平和與寧靜，一直是賈伯斯的最愛。
儘管謙虛求教，松岡驚異於賈伯斯的美學鑑賞力、彷彿業已累積數十年，可以一眼看穿版畫大師的傑作特色。往後數十年，賈伯斯和松岡結成莫逆，他從畫廊陸陸續續購入 43 幅木刻版畫，包括 25 幅川瀨巴水的作品。
1985 年，賈伯斯因為權力鬥爭、被逐出董事會時，忿恨不平地對他說：「我只保留一張股票，便決然離開蘋果。」
身為摯友，松岡相信那些畫作，伴隨賈伯斯渡過生命中的高峰低谷：「我認為藝術為他提供了逃離商戰世界的空間，助他療癒情緒，獲得休息。」
或許，對賈伯斯而言，藝術與美，不僅是信仰、收藏，也是救贖。
「賈伯斯每次發表新產品時，慣常以一張投影片作結尾。那投影片裡展示了兩個路標：一個指向人文；一個指向科技。」傳記作家 Walter Isaacson在《The Innovators: How a Group of Hackers, Geniuses, and Geeks Created the Digital Revolution 》一書結語時，引證了這樣一幕：「2011 年最後一次現身、發表 iPad 2 時，他站在同一張投影片前宣告：在蘋果的 DNA 裡，單單科技是不夠的。只有讓科技與人文完美結合，才能讓我們的心，歡唱。」
「那是賈伯斯之所以成為這世代，最偉大科技創新者的主因。」
感謝 NHK 的紀念影片，讓我們看見：關於美感追求，賈伯斯不為人知的一面。感謝賈伯斯的不懈努力，將其美學修為化為成品，讓人人觸手可及；同時也讓世人明白：好的科技，絕對不只是科技。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