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之子歧視事件」讓我驚覺:今日的種族歧視,遠比你我想像中更複雜

或許他覺得能談種族歧視這種事的對象,不是身為白人的父親,而是東方人的母親。我不知道兒子為什麼會這麼想,但他似乎覺得自己有著「白人」與「非白人」的雙重身分,而且這兩者無法合而為一。
「移民之子歧視事件」讓我驚覺:今日的種族歧視,遠比你我想像中更複雜

Photo Credit:CHUTTERSNAP@Unsplash

前文:亞裔媽媽的種族難題:當混血兒孩子說出「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

預定於 11 月演出的《阿拉丁》,是只有七年級生(相當於台灣的國一生)才能演出的音樂劇。學校為了提昇新生的協調溝通力,並凝聚向心力,所以每年都會舉行這項例行活動。

飾演男主角阿拉丁的是父母均為來自匈牙利的移民,有著一頭黑髮與淺咖啡色眼瞳,看起來比我兒子年長,名叫丹尼爾的美少年。因為兒子飾演的精靈形象是個比阿拉丁年長,會施魔法的大塊頭男人,所以兩人的組合有些微妙。看來應該是甄選那天,只有他們倆能熟記歌詞與臺詞,所以才擔綱要角吧。聽說丹尼爾從小就上戲劇學校,還有過好幾次以童星身分登上倫敦劇院舞臺的經驗。

參與演出的學生利用每天放學後與午休時間,集合排練,所以才一開學,兒子就很忙碌。

「媽媽被歧視,也總是別過臉嗎?」

某天,在學校排練到很晚才回家的兒子,衝進家門後便默默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正在工作的我心想: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才發生了非常不愉快的事。」不一會兒,他走過來開口說。
「怎麼了?」我停下手邊工作,回頭看向他問道。
「和我一起走回家的同學說要去雜貨店買口香糖,我在店門口等他,突然有輛車子停在我面前,有個男子搖下車窗,衝著我喊:『fucking chink!』」

我不懂那個人為什麼要衝著雖然穿著中學制服,但看起來像 9 歲小孩的他亂飆罵,「是什麼樣的人?」
「大概 17、18 歲吧。穿著夾克,戴著帽子。」
「那你怎麼反應?」
「我不敢看他,默默地別過臉,趕緊離開。」
「嗯,這麼做是對的。」

面對種族歧視,要向對方比中指,表明自己不是好欺負的,這是搞社運的傢伙才會做的事。面對英國的殘酷現實,個頭嬌小的中學生要是依樣畫葫蘆的話,對方肯定會下車,痛扁一頓吧。

「今後也許會遇到不少這種事吧。」
「為什麼?」
「之前你念的小學離家比較遠,所以沒遇過這種事,但其實這一帶就是有人會做這種事,加上你的個頭小,又穿著中學的制服,更容易成為被攻擊的目標。」
「蛤?」
「那些傢伙雖然不會對小學生出手,但更不會放過國中生。因為對他們來說,穿著中學制服的瘦小孩子,是最好下手的目標,想說一定打不過他們。」
「真是太卑鄙了!知道對方打不過自己,就以大欺小!」
「嗯,他們就是這種傢伙。」

這麼說完,我又看向電腦螢幕。
「所以媽媽也總是別過臉嗎?」我身後傳來兒子的聲音問道。
「咦?」我疑惑地回頭。
「我小時候被叫『chink』時,媽媽都是這麼做啊!」我很訝異他還記得這種事。

在兒子還沒上小學時,我總是帶著他一起去工作的托兒所,好幾次在上班路上遭遇到這種事。所以他應該是想起那時候的我怎麼反應,才會那麼做吧。也許這件事喚醒了從底層托兒所去到環境截然不同的小學,然後又回到底層環境的兒子心中早已淡忘的記憶。

圖/CDC@Unsplash

來自移民孩子的歧視言語

後來約莫過了兩個禮拜,兒子和飾演阿拉丁的丹尼爾吵架。

「他種族歧視!」兒子一回到家就這麼嚷嚷著,看起來相當激動。
「他對你說了什麼嗎?」
「他不是對我,是對黑人孩子說了很過分的話,他非常歧視移民。」兒子氣憤地回道。
「丹尼爾的爸媽也是移民,不是嗎?」
「就是啊!明明自己也是,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聽兒子述說原由,丹尼爾看到黑人少女總是記不住舞蹈動作,便在背地裡嘲諷:「明明是黑人,跳起舞來卻像森林裡的猴子,搞不好給個香蕉就會跳了吧!」

現在還有人將黑人、叢林、猴子聯想在一起,連香蕉這詞都說出口,真是有夠老套啊!實在不像是在嘻哈、R&B 等次文化席捲時代下長大的英國孩子會說的話。

根據我的經驗法則,孩子在這時期會說出不合時宜的言辭,大半是因為周遭大人都這麼說的關係:「真是無知啊!我想他應該是聽到大人這麼說,就有樣學樣。」
「所以他很笨,對吧?」兒子忿忿地說。
「不,腦筋不好和無知是兩回事。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事,這個人就不無知了。」兒子聽到我這麼說,思忖片刻後,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間。

心疼兒子被歧視的老爸,迸出的歧視言語

過了幾天後,想說應該也要讓外子知道這件事的我主動告知。
「他都沒跟我說這件事。」因為父子倆感情非常好,無所不談,所以外子頗受打擊。不知為何,兒子沒向他爸提起那天遇到的事。

「所以我才反對讓他念附近這所中學。那傢伙故意停車,搖下車窗飆罵,就是打算下車對他不利啊!」
「但他沒理會,所以沒事啊!要是回罵,對方才會下車吧。」
「妳太天真了!這時候應該用手機拍下車號,然後報警處理。」
「要是這麼做的話,對方應該會搶走手機、弄壞吧。」

我看著情緒激動的外子,心想:兒子恐怕是因為不想引起這番騷動,才沒告訴老爸吧。但又覺得似乎不只是因為這樣。或許他覺得能談種族歧視這種事的對象,不是身為白人的父親,而是東方人的母親。我不知道兒子為什麼會這麼想,但他似乎覺得自己有著「白人」與「非白人」的雙重身分,而且這兩者無法合而為一。可想而知,他不會將同學那番歧視言詞和吵架一事,告訴父親。

「現在只有來自東歐的鄉下人,才會用叢林、香蕉這種 60 年代的歧視字眼來嘲諷黑人。」外子不自覺也迸出這般歧視言詞。

「他或許就是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不告訴你吧。」我冷靜地分析說道。

多元社會下,越趨複雜的歧視問題

圖/Patrick Case@Pexels

多元化社會衍生出各種種族歧視問題,而且愈來愈複雜。移民來自各國,種族也不一樣,所以移民之間也會有種族歧視問題,不少人抱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仇恨心態。看著這場攻防戰的英國人則是選邊站,聯手攻擊另一方。

當初決定讓兒子就讀學生多是英國人白人的這所學校時,便有點擔心他會被欺負,卻沒想到和他發生衝突的竟是移民之子。

原以為有張東方人面孔的兒子,與來自匈牙利移民家庭的丹尼爾之所以脫穎而出、擔綱要角,應該是學校為了促進多元化的策略之一吧。現在想想,還真是諷刺。

《關於作者》
美佳子・布雷迪 Mikako Brady

教保員、作家、專欄作家。

1956 年出生於福岡市,畢業於福岡縣立修猷館高中。因為喜歡音樂,多次到英國打工。於任職倫敦的日本企業多年後,取得英國教保員資格,一邊在所謂的「底層托兒所」工作,一邊從事文字創作。1996 年起,定居於英國布萊登市。2017 年勇奪新潮報導文學獎,亦入選大宅社一紀念日本非文學類作品大獎。

本作原在新潮社旗下雜誌《波》連載,集結出版後,不僅得到眾多獎項,銷量更是突破紀實作品罕見的50萬冊。其內容讓所有世代、性別的人不約而同地表示:「才讀到第二章便不禁落淚⋯⋯」、「真想讓過去的自己閱讀本書!」、「希望自己能在人生中的各個時期都重新反覆閱讀本書!」等。

註:本文摘自美佳子・布雷迪的《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由悅知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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