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金球獎的主辦單位「好萊塢外籍記者協會」（Hollywood Foreign Press Association，以下簡稱 HFPA）在近期決議，講述韓裔美國移民故事的半自傳式電影《夢想之地》（Minari）將角逐「最佳外語電影」獎項，也就代表這個日舞影展贏家、眾影評紛紛讚譽為「年度最佳電影」的《夢想之地》，將「無法」角逐金球獎的最大獎「年度最佳戲劇電影」（Best Motion Picture- Drama）獎項。消息一出，引來無數亞裔影人抨擊，也在繼《寄生上流》橫掃奧斯卡等美國電影獎項後，再次激起美國社會對於何謂「外語」、何謂「美國電影」的討論。
連奉俊昊都誇的導演，究竟是誰？
《夢想之地》是韓裔美籍導演 Lee Isaac Chung 半自傳式的電影作品，講述一個 1980 年代來到阿肯色鄉村農場的韓國移民家庭追尋美國夢的故事。它被視為年度最佳電影之一，獲得美國日舞影展劇情片單元的評審團大獎，更被看好有望成為繼《寄生上流》後第 2 部獲得奧斯卡「最佳電影」的韓語發音電影。
就連《寄生上流》導演奉俊昊去（2020）年《Variety》在線上舉辦的 「FYC Fest」中，都當面稱讚導演 Lee Isaac Chung：「我認為拍一部關於你自己或是你的家庭的電影需要非常大的勇氣。但我欣賞這部電影的原因，是它並沒有在往事中打滾。它跟著不同角色的視角，而且沒有使用任何旁白或是過音。我認為這樣程度的距離，讓《夢想之地》更美麗、普世（universal）。」
41 歲的導演 Lee Isaac Chung 出生於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市，在大學時期本來主修生物，後來棄醫從影。他的導演處女作《Munyurangabo》（暫譯「自由日」）於 2007 年上映，並入選坎城影展。靈感從他和妻子至盧安達擔任義工而來，講述大屠殺下孤兒的故事。接下來，他也將成為由派拉蒙影業（Paramount）製作的《你的名字》真人版電影導演。
怎樣才算「外國電影」？金球獎雙標惹議
近日造成爭議的金球獎決定，一開始由美國媒體《Variety》獨家報導。在 HFPA 審閱完此屆賽事所有投遞參賽的電影後，《Variety》接獲消息指出，多部電影被更換了原電影公司申請的參賽項目。
根據由來自 10 多國、共 89 位記者組成的 HFPA 的規定，電影公司可以投遞多個它們想要角逐的項目，接著 HFPA 會投票接受，同時或只要有 3 分之 2 成員投票，也就可以推翻。而電影公司就是在此時得知，《夢想之地》將只能角逐「最佳外語電影」，而非最大獎項「最佳戲劇電影」。此決議被認為是針對《夢想之地》「虛偽、種族歧視的對待」。
《夢想之地》之所以被歸類在外語片，係因其主要發音語言為韓語，無法達成金球獎所制定的「50% 的電影對話以英語發音」才能角逐「最佳電影」規定。根據 HFPA 網站，若要符合資格，一部外語電影必須在典禮的 15 個月前在他們的來源國家（their country of origin）發行。但基於疫情關係，規定也有些微更動，例如網站上也特別加註「外語電影的來源國家也可以是製作公司的國家」──而《夢想之地》在美國奧克拉荷馬拍攝、討論美國主題並且由美國人製作、監製；《夢想之地》的製作公司為美國獨立製片公司 A24 和演員布萊得彼特擁有的製片公司 Plan B 娛樂。
HFPA 對《夢想之地》的裁決也被認為是雙重標準，因為電影《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和《火線交錯》（Babel）2 部電影也都不是主要以英文發音，卻也都曾獲得金球獎最佳電影提名，《火線交錯》更是 2007 年的得主──對此，《Paste Magazine》的電影編輯 Jacob Coller 也在推特說：「以防萬一你不覺得這是種族歧視，只有 30% 英文的《惡棍特工》（其餘 7 成是德語、義語和法語）也有獲得金球獎最佳電影提名。」或是，許多對話以義大利語、法語進行，且關於義大利裔美國家庭在南義鄉間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也從未被外界認為是一部「外國電影」。
亞裔影人力挺：《夢想之地》非常美國！
這不是第一次金球獎造成爭議了。就在前（2019）年，華裔導演王子逸（Lulu Wang） 的電影《別告訴她》（The Farewell）也遇到相同困境。此片講述一個美國二代移民女孩的家庭故事，她在奶奶重病後回到中國，也因此全片多以中文發音。同樣地，即便此片由美國製片公司 A24 製作、幕後多為美國人，且討論當代的美國議題，《別告訴她》仍只能角逐「最佳外語電影」，後來也獲得提名；該片女主角 Awkwafina 最後在金球獎獲得最佳音樂劇、喜劇女主角獎，成為首位獲得此獎的亞裔演員。
也因此，《別告訴她》導演王子逸成為率先抨擊金球獎、力挺《夢想之地》的影人。她在去（2020）年 12 月底於推特表示：「今年我沒有看過一部比《夢想之地》還美國的電影。這是一個關於移民家庭在美國追逐美國夢的故事。我們真的需要改變這些以說英文來歸類美國人的陳舊規定。」更說：「這是一個關於移民家庭嘗試著從零建立起生活的美麗故事。還有什麼能比它更美國？」
除了王子逸還有多名亞裔人士發聲：包含參與漫威新片《尚氣與十環幫傳奇》（Shang-Chi and the Legend of the Ten Rings）的 Simu Liu ：「等等，《夢想之地》是一部由美國電影人編劇、導演，並在美國由美國人擔任主要演員、由美國電影公司製作的美國電影。」
影集《檀島警騎》的韓裔美國演員 Daniel Dae Kim 則說：「這部電影如同像是被說『滾回你的國家』，而這個國家其實就是美國。」
韓裔製片、擁有 746 萬訂閱 YouTube 頻道「The Try Guys」的成員 Eugene Lee Yang 則表示：「好萊塢對韓裔美國人在阿肯色農場說著韓語非常挑剔，卻對無數電影在非英語國家讓演員說著帶有口音的英語不發一語。」編劇 William Yu 也簡潔有力的這麼總結：「你可以在這裡出生。把你的電影設定在這裡。在這裡選角。在這裡拍電影。這裡的公司為你出資。但依舊，你還是被視為『外國的』。」
《糖果人》（Candyman）導演 Nia DaCosta 說《夢想之地》是「美國影業的真正寶石」，更說：「我是在紐約市出生、長大的第一代美國人。《夢想之地》這一部關於一個韓裔美國家庭在阿肯色鄉村找尋多變、多元的美國夢，讓我以一種很少電影能做到的方式覺得自己被看見。」
英文、美國、白人，權力結構不容忽視
藉小說《同情者》獲得普立茲獎的越裔美國作家阮越青（Viet Thanh Nguyen）在《華盛頓郵報》發表一文，以自身家庭的故事舉例，提到自己在 1975 年以越南難民身分來美的父母，即便大部分的人生在越南度過、朋友都是越南人、在家裡都說越語且英語說得並不完美──但自首次踏上美國 45 年後、也早獲公民資格的他們，還是「外國」的嗎？
「當然可以辯駁說只是因為一個語言被稱作是外國的，不代表說這個語言的人就會被認為是外國的。這或許對在美國的白人來說是沒錯。但對於許多美國人來說，一個亞裔後來如果說另一個語言、或是有著口音說英文（或有時候根本沒有一點口音）還是會被認為是外國的。若沒有看見、聽見這個現況，將是故意忽視種族因素，因為英文──完美的英文──常常和白人（whiteness）連結，如同『美國』本身就與白人連結。」
阮越青更舉例，若導演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拍了一部講意第緒語（Yiddish）的猶太移民故事，金球獎還是會認定此片是一個「美國故事」──為什麼呢？唯一的的差別是史匹柏格握有權力、且無庸置疑的是位美國人，但《夢想之地》的導演 Lee Isaac Chung 是位亞裔美國人背景的年輕電影人，而亞裔美國人在歷史上總在美國被視為是外來的。
美國普渡大學語言文學學院院長 Wayne Wright 接受《衛報》訪問時也同意如此說法，「研究美國語言多元性的人偏好視其為社群（community）或是遺產（heritage）語言取代外國語言（foreign languages），因為他們絕對不是外國的。」她更說，「《夢想之地》這是一部反映美國人是多語言的多語言電影。所以一個成長在鄉村阿肯色的家庭的語言對話是絕對真實的。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美國？」
有鑑於金球獎所造成的爭議，《Variety》也預測《夢想之地》將是「最佳外語電影」贏家，因為投票者將會在權利範圍之內讓《夢想之地》獲得獎項肯定。至今，主辦單位 HFPA 皆拒絕回應媒體，也尚未針對爭議對外說明。
相對地，「國際電影」也有類似爭議
就在討論與批評如滾雪球般累積，也展開了另一層關於「外語電影」、「外國電影」的論戰，且將焦點轉移至奧斯卡金像獎。奧斯卡自去（2019）年將「最佳外語電影」（Best Foreign Language Film）改名為「最佳國際電影」（Best International Feature）。首屆得主《寄生上流》的導演奉俊昊也在得獎後說：「我很開心能成為此獎項新名字下的首位獲獎者。我讚許、支持這個改變所彰顯的意義。」
然而，即便改名仍面對界定參賽資格的爭議。加拿大電影《Funny Boy》報名參加本（第 93）屆、2021 年「最佳國際電影」獎項時，因包含太多英文對話遭拒，因為奧斯卡對於此獎項的規定是要具有「主要為非英語對話的音軌」。但是，《Funny Boy》場景設定於 1970、80 年代的斯里蘭卡，並於實地拍攝。片中探索一位年輕男孩對性傾向的覺醒，並在少數族群泰米爾人和主要族群僧伽羅人的政治緊張情勢時，他的家庭並不接受他與社會期待相斥的不同──「這聽起來像是一部國際電影，但根據演藝學院的規定，它不是。」
前（2019）年，奈及利亞電影《女不放棄》（Lionheart）也遇到類似問題。就在報名參加後，甚至已經進入 93 部入選名單，卻被委員會解除資格，原因就是因為這部奈國電影主要由英語發音。即便片中也有使用奈國的伊博語，但多數對話仍以英語進行，因此不符合奧斯卡規定，而這是奈及利亞第一次參賽奧斯卡。
如今藉著奧斯卡的先例和《夢想之地》的討論，《別告訴她》的導演王子逸更試著反問，「一部『外國電影』可以用『我們』的語言嗎？（例如英語）一部『國內電影』（domestic film）可以是用一個外國語言嗎？『外國的』到底意指什麼？『美國的』又是什麼？」
好萊塢的辯論與變革，仍是進行式
美國電影市場近年來持續地在各個充斥「抗議」（outcry）、「批評」（criticism）等關鍵字的新聞標題間，展開直指文化、種族的對話。從針對「非白人」文化不夠符合事實的描寫，影視題材太狹窄，或是製作團隊組成不夠種族多元、性別平等；也有選角白人演員飾演亞洲背景角色的「洗白」爭議。像是 2015 年的電影《飛躍情海》（Aloha），就讓艾瑪史東（Emma Stone）扮演一位具有夏威夷和亞洲血統的角色，後來她接受《衛報》訪問時也回應：「我因此以一個宏觀的角度學到好萊塢中瘋狂的洗白歷史，以及這個問題與我們多麼相關。」
（關於「洗白」，推薦你繼續閱讀：種族歧視零藉口！芭蕾舞劇《胡桃鉗》" Yellowface " 終於走入歷史；好萊塢的「洗白」政策與美國華人的螢幕形象）
關於選角爭議，也包含近日以色列籍演員 Gal Gadot 被選角為埃及皇后克麗奧佩托拉（Cleopatra） 。在接受《BBC 阿拉伯》訪問時這麼回應，「首先，如果要依據史實，克麗奧佩托拉是馬其頓人。我們曾找尋一個適合的馬其頓女演員飾演克麗奧佩托拉。但她不在那，而我對克麗奧佩托拉非常有熱情。對我來說，作為一個 people lover，我有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好友，無論他們是穆斯林、基督徒、天主教徒、無神論者、佛教徒、猶太教徒，當然地人們就是人們。而且對我來說，我想要慶祝、榮耀克麗奧佩托拉這個我很崇拜的歷史人物。」
在《寄生上流》以「最佳導演」、「最佳電影」、「最佳原創劇本」和「最佳國際電影」等 4 座大獎橫掃奧斯卡後，當時許多媒體都預測美國觀影市場將有重大改變。例如觀眾將更能跨出字幕的限制，也更能接受其他文化的故事題材。而如今的好萊塢，從「後 Metoo 」時代希冀能有更多的女性擔任導演；新冠疫情的衝擊讓電影院關門、劇組製作受阻，使得新片從在影城上映轉向到至串流平台上線；再加上「黑人的命也是命」 （Black Lives Matter）運動的社會覺醒，進一步開始追求多元、共融的實際改變──
根據聖地牙哥州立大學影視女性研究中心，2020 年的前百大票房電影中，有 16% 由女性導演執導，創下歷史新高（2018 年只有 4%，而 2019 年則是 12%）。影藝學院也在 9 月宣布新參賽規定，並將在 2024 年正式生效，包含主要角色一定要有一來自未被充分代表的種族的演員飾演、至少 30% 的演員要來自 4 個未被充分代表族群的其中 2 種（註），另外關於幕後團隊、製片公司也有其他比例規定。
就在差不多一年前的此刻，奉俊昊在金球獎的舞台上為《寄生上流》，接下「最佳外語電影」的獎座。伴隨此時美國影壇對電影《夢想之地》與金球獎、奧斯卡獎項資格規定的持續激辯，奉俊昊當時的獲獎感言值得我們在事隔一年後再次回顧：
「能與其他優秀的國際電影工作者一同入圍就是極大的榮幸。我想我們只說著一個語言──電影。」
註：《紐約時報》以過去曾入圍「最佳電影」的作品舉例：以白人演員擔綱男主角的《小丑》，劇中的心儀對象由非裔女演員飾演；《樂來樂愛你》這個 2 位白人藝術家的愛情故事，就有非裔歌手 John Legend 擔任配角。其他規定還包含：2 個或以上的部門主管，像是導演、攝影指導、作曲家，必須是女性、LGBTQ+、身障人士或是未被充分代表種族。此項更新被認為不難達成，因為服裝、化妝、選角指導本就多為女性擔任。另外電影的製作公司也將被規定，必須至少聘雇有 2 位實習生來自未被充分代表族群，也必須提供訓練與工作機會。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