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一切,不是西方觀點說了算(上):多年來,我數度親赴當地的現場觀察

台灣近來的白俄羅斯相關新聞,幾乎無一例外:全部都是來自「西方觀點」與「外電綜合報導」。共通點則是這個國家與這位總統,甚至這場爭端,彷彿都是憑空冒出來似的。
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一切,不是西方觀點說了算(上):多年來,我數度親赴當地的現場觀察

明斯克的街道與建築,幾乎均為二戰後蘇聯所建。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文茜世界週報》是 80 多歲的老媽除了看報之外、接收「當週國際大事」的重要管道。這天她照例興致盎然地看著節目,一邊對我問起話來:

「這個國家你不是去過?怎麼『共產國家』的軍帽都這麼大頂?而且為什麼他是『歐洲最後獨裁者』?」她指著身著軍服的白俄羅斯(Belarus)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Grigoryevich Lukashenko)就職時的影片,連珠砲似地問我⋯⋯

「白俄羅斯不是共產國家啦!」我沒好氣地應聲:「而且是不是獨裁者,不是美國說了就算吧?」

西方觀點下的「白俄政治亂象」

就連《文茜世界週報》這樣「很有國際觀」的節目,平常也幾乎未曾有過白俄羅斯的新聞,這次是因為 2020 年 8 月 10 日,白俄羅斯總統大選結果揭曉後的爭議,才讓這個國家有幾分鐘的機會「上電視」──其他電子與平面媒體接連好幾天,也都有簡短的版面。

但幾乎無一例外:所有台灣的相關新聞,全部都一樣是「西方觀點」與「外電綜合報導」。共通點則是這個國家與這位總統,甚至這場爭端,彷彿都是憑空冒出來似的。

盧卡申科在這次選舉中,囊括了超過 84% 的選票,第六度蟬聯總統寶座。但整個西方世界包含政治人物們與媒體,幾乎沒有任何賀電、只有無數的「喝倒彩」──因為在他們眼中,自 1994 年以降,白俄羅斯的選舉「從未」自由公正過;白俄的反對派陣營更質疑這場選舉「舞弊」,隨之爆發了一連串動輒上萬人參加的示威。

但有趣的是,既然人們現在均沿用「歐洲最後的獨裁者」,這個小布希時代國務卿萊斯(Condoleezza Rice)對盧卡申科的評語,那又為何會對獨裁者舉辦的選舉有所期待?

其實,關於白俄羅斯這個國家(精確來說其實是「白羅斯」),以及盧卡申科其人的功過,單純依據片段的西方觀點,恐怕只是見樹不見林、難以理解其全貌。因此以下這篇長文,筆者將依據親身採訪當地、專訪白俄羅斯前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其等經驗與觀察,提出一些不同於台灣、西方主流媒體報導角度的「在地觀點」,供有興趣的讀者朋友們參考。

「姓白」的俄羅斯?無人理會的「白羅斯正名運動」

不常出現在中文媒體的國家,突然躍登國際新聞的主角,其結果自然是讓觀眾或讀者再度對「白俄」與「白俄羅斯」感到混淆,同時也不解既然已經有個「俄羅斯」了,那「白色的」俄羅斯是怎樣?難道談的是「White Russia」這種雞尾酒?在 2018 年 3 月 16 日,白俄羅斯駐中共的大使館還發聲明稱:「謹請各位懂中文的朋友,自今日起使用我國『白羅斯』正確的名稱」,但兩岸從政府機構、媒體到網友,顯然都不太在意這波「正名運動」,繼續沿用白俄羅斯至今。

事實上,「白(俄)羅斯」與「大俄羅斯」(俄國)和「小俄羅斯」(烏克蘭)三國的祖先,都系出當年的「基輔羅斯」(Киевская Русь、又譯基輔公國)。人民同文同種,語言為「斯拉夫語族東斯拉夫語支」,所以又被稱為東斯拉夫人(The East Slavs);斯拉夫人另外還有西、南兩支。「蘇聯」也正是承襲自以東斯拉夫人為主體的俄羅斯帝國。

蘇聯解體後,東正教重新成為白俄羅斯人民精神寄託,同時也代表某種保守色彩。圖/裴凡強 提供

而「白俄羅斯」這個中文名稱,之所以讓人困惑的主要原因在於,這個名詞是將其國名 Белоруссия/Belarus 拆開翻譯:「Бело/Bela」──白或白色的,以意譯方式呈現,後面則維持音譯俄羅斯。這也導致不少人把白俄羅斯(國家)與十月革命後被稱為「白俄」(相對於布爾什維克的「赤俄」)的保皇黨,或其他反共人士混為一談。

但是要區分出這個國家與「不白」的俄羅斯之不同,並非難事:「有種說法是我們是個喜愛『白色』的民族,」我在白羅斯博物館採訪的歷史博士生拉德里維爾解釋,「『白』也代表純淨,因為血統上,我們少與其他民族混血。」若與俄羅斯人相較,就能發現白羅斯人金髮的比例高出許多──因為今日俄羅斯的國境當年曾被蒙古統治數百年,通婚混血的比例遠高於今日的白俄羅斯與烏克蘭;加以俄國國內的民族種類高達 3 位數,許多看似中國人、蒙古人面孔的「外來移民」,其實根本就是講著一口道地俄文、世代居於該國的正宗俄國人。

盧卡申科的兩極評價:

再回到盧卡申科。

俄文有句諺語:「不是第一次過冬的狼」,意思是說這人經驗老道、見過大風大浪。這句話用來形容對盧卡申科,應再適合不過──這次的「政治危機」,畢竟早已不是他所經歷的第一場遊行示威。

猶記得 1999 年 5 月的某個週末,我跟 3 個朋友從莫斯科坐了 10 多個小時的火車,首度踏上白俄羅斯時,這個國家的總統跟現任總統就是同一人。再想想他首度當選總統時,不過才 44 歲。

不過自他首度當選總統至今這 20 多年的時光中,白俄羅斯始終有一大批人對其推崇、支持備至;當然也同樣有許多政敵和(越來越多)當地國民,始終希望將他趕下台。

.盧卡申科初登臺時的白俄

記得 1999 年那一晚,我跟室友與另外兩個朋友在宿舍喝酒聊天。室友來自青島,曾在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Minsk)當過「倒爺」(跑單幫者),談起過去,他說:「去白俄羅斯不用簽證」。「你沒喝醉吧?」我半信半疑地問。「當然沒醉,應該說『可能』要辦簽證,但沒簽證『也沒有人抓』!」「那走吧!」我一起鬨,大家馬上成行,買了單程火車票──果然,售票員完全沒提到簽證的事,而我們在明斯克下車後,就這樣大搖大擺入境了。

其實當時「白俄羅斯」到底有什麼我不太清楚,但去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不用簽證」而已。不過,當時的我一心只想玩,為什麼能「免簽」入境,以及這些詭譎政局都是日後赴當地採訪、以及後來整理其相關歷史、政治發展史的時候才知道的——例如 1067 年,史料上首度出現「明斯克」這個地名,甚至比「莫斯科」還早了 80年。

哀悼遭到納粹屠殺的死難同胞紀念碑。圖/裴凡強 提供

歷史雖悠久,但記得當時我走出車站、站在明斯克街頭時,卻感覺這城市的一切都是「新的」──這是因為二次大戰時,明斯克被納粹摧毀殆盡,現在看到的整潔市容及寬敞街道,是蘇聯戰後在當地重建的成果。空氣也很清新,雖然路上乞丐很多,但穿得並不襤褸,也不讓人感到害怕,或許稱他們是「因失業而出門乞討,搞點錢的失業者」比較適合。

.一美元對 28 萬白俄盧布

走進商店一看標價,則能知道當地通貨膨脹程度之高:每樣商品後面的 0 ,都多到讓數學不好的我直搖頭,搞不清楚到底是便宜還是貴。一看銀行牌價,原來「 1 美元大概能換到 28 萬多的白俄盧布」。走進當地的 Levi's,一條 501 牛仔褲要價好幾千萬。

這樣不值錢的貨幣,也讓我不小心就傷人自尊。當一個中年人走來向我要錢,我無意中順手給他了張「200 元白俄盧布」鈔票時,卻忘了這張鈔票的價值比 0 大不了多少。我想他應該深深覺得受到了污辱,念念有詞地把鈔票丟還給我。

「他不要,我要!」但另一個中年人馬上過來接手,「謝謝,不管怎麼說,錢就是錢啊!」在他道謝後,我又給了他一張鈔票。

彼時,正是盧卡申科的第一個總統任期。雖然以不到 50 歲的年紀就擔任一國元首,但不論處理內政與外交,他都相當老道不像菜鳥──因為盧卡申科在蘇聯時期,早已經以「白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最高蘇維埃代表」、相當於國會議員的身份出道。

.挽救凋敝經濟,同時極力鞏固自身權力

盧卡申科在 1994 年左右「實質掌權」:當時蘇聯方解體不久,所有前盟國幾乎均陷入社會動盪、民生凋敝、通膨劇烈的困局當中,因此我們在白俄羅斯見到的景象,其實絕非特例。

但接下來的日子裡,「不是第一次過冬的狼」盧卡申科,卻在政經發展上採行在當時剛獨立的眾盟國中罕見的「另類路線」──「逆勢」與俄羅斯靠攏,共同發展能源與工業。

離明斯克不遠,已經是完全的田園風光。白俄羅斯農產品,行銷多國,看似車諾比的污染已經無存。圖/裴凡強 提供

這樣的路徑,當然也跟盧卡申科個人的政治信仰有關(後面會詳述);不過隨著俄羅斯很快因天然氣、石油等資源讓經濟回穩,白俄也直接受惠──例如與另一個東斯拉夫兄弟烏克蘭相較,小國寡民的白俄羅斯在 1999 年自是經濟、民生樣樣不如對方;但到了 2009 年左右,相較於烏克蘭的政治高度動盪、經濟徹底崩盤,白俄的政府貪腐程度在國際評比中卻明顯較輕、經濟發展更早已遠遠超前,硬是在「東斯拉夫三兄弟」(俄羅斯、白俄、烏克蘭)中從敬陪末座躋身老二。

當然,在蘇聯時代的從政經驗洗禮下,他也深諳如何為自己的政治路「超前部署」:先是在 1996 年舉辦公投、主導修憲,將任期重新計算,等於是將 5 年的總統任期延長到 7 年;又在 1999 年,各方人馬準備投入總統大選時,三個主要反對黨領袖竟接續地「退選」(一個急病身故,兩個離奇失蹤)。接著又在 2004 年再辦公投,解除了總統連選只能連任一次的限制,於是在 2006 年、2010 年與 2015 年,盧卡申科都順利地以高票「連選連任」至今,成為歐洲在位最長的「民選元首」──而這也是西方諸國和當地反對者,對盧卡申科「歐洲最後獨裁者」之稱的由來。

「共產國家」、「蕭條高壓」?實情恐怕不是如此

1999 當時兩天一夜的即興旅程,還差一點碰上地鐵踩死人的慘劇,但我一直很希望能在這個國家多待一點時間,而這個機會,終於在 14 年之後的 2013 年到來。

出發前,我打開中華民國外交部的旅遊資訊網,看到一則讓人瞠目結舌的警訊:「白俄羅斯至今仍保有鎖國心態,社會主義餘毒猶存,經濟情況不佳,社會情況不甚穩定,雖政府採行前蘇聯式之控制手段,僅能維持表象之安定。」換句話說,這是明示國人近樣別前往「有若前蘇聯鐵幕的」該國、並且暗示該國「蕭條高壓」。

這也難怪有次在桃園機場的移民官,看到我護照上的白俄羅斯(與亞美尼亞)簽證後,會直接問我:你怎麼都去一些「奇怪的國家」?

白俄羅斯鄉間純樸的孩童,大自然就是他們的遊樂場。圖/裴凡強 提供

但事實上,我們真的了解蘇聯解體後,各盟國不同的發展路徑,與其造就的不同結果該如何判別嗎?或者一律以「前蘇聯式的控制手段」草率稱之?何況把「社會主義」與蘇聯時期的「共產鐵幕」直接劃上等號,稱之為「餘毒」,恐怕也大有問題吧!

更不用說,自 90 年代起,白俄羅斯早就開始實施市場經濟,並且(至少在形式上)有民主選舉,怎麼能稱其為共產國家呢?

偏偏,這卻是許多西方媒體、(轉引外電的)台灣媒體,對白俄羅斯、甚至許多前蘇聯盟國的以偏概全呈現──其造就的結果,是國人對當地的真實狀況有著不盡正確的認知,當然更多人既不在意、也不在乎。

「我們哪裡鎖國、哪裡共產高壓了?現在幾乎任何國外品牌與資訊,都可以在白俄羅斯買得到、看得到,」後來我雇用了一位專帶外國遊客的司機兼導遊叫柯摩斯科,他對許多西方媒體、政治人物呈現出的該國印象,就大表不以為然。

科摩斯科是個卅多歲的父親,雖然白俄羅斯國民所得不算高,工作也難找,他為了養家活口,只好沒日沒夜帶團、酗咖啡提神,但他仍力挺盧卡申科,「至少總統給了人民穩定、安全的生活環境!」

2013 年造訪白俄羅斯,已是盧卡申科的第四個任期了。2010 年時,他的得票率一樣是八成左右,西方國家也照例表示選舉不公。

但如果要說盧卡申科在該國支持者寡、甚至「歐洲最後獨裁者壓迫當地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卻顯然絕非事實。

下篇請見:《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一切,不是西方觀點說了算(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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