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對於許多台灣古典樂迷來說,國家交響樂團(NSO)的變革與成長,就是台灣古典音樂教育、文化發展的縮影;其背後的重要推手,便是過去執掌樂團長達 10 年的前藝術總監、現任藝術顧問呂紹嘉。今(2020)年 7 月 31 日,呂紹嘉的聘期約滿,確定卸下總監一職,然而儘管 NSO 早在 2018 年底便開始尋覓新任接班人,並累積了近 70 位來自各國的推薦名單,卻遲遲未能找到合適人選;只能在今年 2 月宣布重啟遴選。
本(10)月 26 日,NSO 終於正式宣布新任接班人──自 2021 年 8 月起、為期 3 年,61 歲德國籍指揮準.馬寇爾(Jun Märkl)將成為 NSO 團史中第 4 位外籍藝術顧問。
德國指揮馬寇爾接手 NSO
馬寇爾 1959 年出生於德國慕尼黑,父親是德國小提琴家、母親是位日本鋼琴家。他笑稱自己從出生前就開始聽音樂,從小更在父母的室內樂表演中長大。馬寇爾自幼跟著父母學習小提琴與鋼琴,後來就讀於德國漢諾威音樂院與美國密西根大學,也曾接受指揮大師伯恩斯坦與小澤征爾指導。已有數十年指揮經歷的馬寇爾,演出足跡遍及各大洲。
起初,馬寇爾以德國交響曲與歌劇曲目指揮著名,後來他在 2005 年開始擔任法國里昂國家管絃樂團的音樂總監後,也持續開拓自己對於法國曲目的詮釋。在他的領導下,里昂國家管弦樂團以系列錄音專輯和精湛演出走上國際舞台,也讓馬寇爾獲得法蘭西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以肯定他對法國古典音樂發展的貢獻。
馬寇爾接受《換日線》訪問時,抱著厚厚一本印有照片、姓名與介紹的 NSO 人員名冊。此前一晚,他才剛結束抵台後的隔離;而他將接任 NSO 藝術顧問的消息,也尚未對外公開,但他顯然早已準備多時,蓄勢待發──
他謹慎地從信封中拿出訪綱後,便單刀直入,開始大談自己對 NSO 的願景:「第一步,就是追求卓越。讓國家交響樂團可以跟世界上任何一個樂團競爭。唯有我們證明自己有多好,才不用迴避(shy away)任何比較,人們也無論如何都會來聽我們的演出。」

作為一位即將帶領由政府資金支持、代表台灣的「國家交響樂團」的外籍指揮,馬寇爾強調自己並非前來大刀闊斧的改革,更肯定台灣已極具品質的文化生活:經過優良訓練的音樂家、完整的音樂教育系統,然而更珍貴的是具備高知識水準的聽眾們。「即便台灣觀眾已對音樂有高度認識,但他們仍然想要了解更多,他們對於音樂知識的追求、用心非常獨特,其他地方看不到。」正因如此,馬寇爾對 NSO 的規劃,都將台灣聽眾放在第一順位,「我希望能為當地觀眾帶來最佳的曲目、也想要讓大家能夠理解我們的安排。」
「台灣樂團就該聽起來很台灣!」
在為台灣觀眾服務的同時,馬寇爾更希望能夠貢獻自己與國際樂壇的連結,讓 NSO 走出台灣與亞洲,站上國際舞台,甚至進一步地讓音樂成為台灣的外交大使──能藉此與其他交響樂團和國家創造連結與合作,讓台灣文化與音樂素養被世界看見。
然而,若要透過古典音樂呈現台灣的文化,不免要思考的是,相比馬寇爾之前長期指揮的德國與法國樂團,台灣的 NSO 與他們具有本質上的差別──作為亞洲樂團,缺乏與歐洲相同或相近的藝文發展脈絡,我們如何透過對西方古典音樂的演繹展現台灣?
馬寇爾不諱言,「臺灣的交響樂團也應該聽起來很臺灣。我不能讓臺灣的交響樂團聽起來像是法國的,我們也不應該這麼做,因為臺灣有不一樣的身分(identity)。同時,我們也要知道,法國樂團聽起來『很法國』、德國樂團則『很德國』的原因是什麼?如此一來,當我們演奏這些曲目時,我們就知道要該怎麼做,具備能力切換不同的風格,學習擴張我們的演奏範圍與水平。」

馬寇爾手不自覺的揮著,彷彿指揮著自己語句的流動,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一下,靈光乍現地想到了一個比喻:「台灣樂團在演奏不同國家的音樂時,不應該完全改變自己。它還是同一個人,只是會說不同語言。而且舉例來說,即便是法國音樂,台灣樂團也要能夠有權力,對其發表會被重視的意見。」因此簡單來說,要讓台灣能在以西方為主流的古典樂壇建立自己的聲音,馬寇爾心中想著的不是只讓台灣樂團說起歐洲樂團的「語言」,模仿他們的風格,他想要讓台灣對古典音樂的詮釋也能成為古典樂壇中的一種「方言」,擁有自己的身分認同。
至於實際要怎麼做,馬寇爾認為一來 NSO 要先證明自己作為一個「交響樂團」的實力,在演奏所謂「傳統」古典音樂曲目時,不只是「複製貼上」,而是具備自己的風格與詮釋。接著,他相信應多委託台灣作曲家創作新作品。如同 19 世紀的名作曲家布拉姆斯、海頓、貝多芬,也都常常在自己的作品裡,融入國內的「民族音樂」元素,馬寇爾反思為什麼在台灣不能這麼做?他希望能鼓勵民族元素進入古典音樂,創造新的音樂體驗。「這會是一個需要時間培養的過程。你必須透過幫助作曲家、提供諮詢,委託他們創作並演出他們的作品,讓他們能在對話中。突然間,我們就有了一個在古典樂壇的方言。」

「是音樂解決了我的認同危機」
如此對「文化」深刻的想像與感受,來自馬寇爾德日混血的背景,他稱自己一直有著「認同危機」:「同時出生在兩種文化中,很難找到自己的認同(identity),小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過了這麼多年,馬寇爾笑稱德日兩種文化,還是很難找到「融合」的方式。「的確有好幾年不太好過,但我終究接受,更發現原來我可以讓它變成正面的事情,那便是我想要成為文化間的橋樑。幫助別人理解其他文化的意義,帶有尊重的理解歷史,有可能的話,更是促成夥伴關係、取代衝突。」
要怎麼做呢?對於馬寇爾來說,音樂就是他的最佳工具。
「我很早就認知到音樂在建立世界共通語言的重要。」馬寇爾舉例如同來自全世界各地、不同文化的人,都能聽懂貝多芬般,他藉由音樂拉近人與人的距離,「這其實跟運動賽事有點像,但賽事總要有一方贏。音樂不一樣,我們唯一要贏的是觀眾,而我們能獲得的最大勝利,就是能讓人們聚集在一起。」──尤其對當今疫情後的世界,這更是古典音樂能夠扮演的角色。
「在充滿艱難的此刻,古典音樂象徵著希望,它能讓人們停下來,聽見並感受到事物的美好、相信世間仍有和諧(harmony,與音樂中的「和聲」雙關)。透過聆聽古典音樂,許多人就能獲得勇氣去面對問題。音樂中能傳遞的語言強而有力,帶著好多快樂與正能量,它是社會中十分重要的功能。你千萬不能低估音樂能夠滋養身心、幫助人們不失去希望的力量。」馬寇爾這麼堅信,就如同當年苦於「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少年一樣,是音樂賦予他看見樂觀的可能。
同樣地,他對音樂產業在疫後世界的前景也滿懷樂觀,馬寇爾坦言:「在今年初,我其實蠻懷疑如此固執的音樂產業,能否在危機中倖存。但現在,我非常樂觀。因為我們看見產業藉此視為機會與能量,讓危機成為機會。」──他口中的音樂轉型,指的便是將新媒體作為利基,像是演出直播、開發 App 提供串流訂閱服務等,在樂團無法提供實體演出時,繼續與觀眾互動。馬寇爾張開手、誠心相信數位工具能為古典音樂能帶來正向改變。未來,他在 NSO 除了將邀請國際藝術家來臺演出之外,他也希望能針對國際市場錄製專輯,甚至是為國際觀眾串流演出。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