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垮台後,天皇睦仁(明治天皇)成為名副其實的日本君主。在改元為「明治」的 1868 年,天皇不過是個 15 歲的少年,然而新政府為了度過這個多難的時期,無論如何必須打出天皇的旗號。為此,這位 15 歲的少年不得不在眾望之下,成為權威與權力的具體象徵。
當時身處京都的天皇,首次登上的外交舞台就是謁見外國公使。英國公使巴夏禮於 1868 年 3 月 23 日見天皇,他帶著翻譯官薩道義和二等書記官密福特等數名官員前往京都御所。
然而,一行人在來到御所附近的時候,突然遭到高喊攘夷的浪人(註一)襲擊,有人因此負傷。所幸巴夏禮、薩道義、密福特三人皆平安無事,但不得已取消了當天的謁見。這樣的飛來橫禍不僅帶給新政府、同時也帶給天皇很大的衝擊,天皇還派遣使者慰問巴夏禮,表達遺憾之意。
至今為止,天皇都坐在御簾的另一邊,地位特殊,就連將軍也無法直接拜謁,僅有少數公卿才能恭聽天皇敕命,因此當時有許多憤慨過激的攘夷派無法容忍神聖的天皇與外國人會面交談。
謁見改於襲擊事件發生 3 日後舉行,當時與天皇會面的是巴夏禮和密福特兩人,由於薩道義沒有拜謁英國女王的經驗,因此根據外交禮儀,無法謁見天皇這位他國君主。密福特如此描述當日天皇的樣子:
「眉毛經過剃除,再畫上兩道高至額頭的眉毛。臉頰塗上腮紅,嘴唇塗上紅色和金色,牙齒染成黑色。⋯⋯年紀尚輕,想到他剛離開由女官們照顧的大奧,就任天皇,果然看起來還有些靦腆。」

謁見當日,政府要人皆非常擔心天皇是否能順利完成使命──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對於新政府而言,與外國的交際是推動日本近代化的重大課題,對於「皇室外交」自然懷有極大的期待。
事實上,朝廷至今為止雖習於舉辦新嘗祭和神嘗祭等祭神大典,但幾乎沒有設宴款待客人的機會。根據兒玉定子所著的《宮廷柳營豪商町人食事誌》,從德川幕府成立至大政奉還為止的 264 年間,宮廷邀請客人舉辦盛宴的次數僅兩次。而所謂的客人,則是於 1862 年(文久二年)與孝明天皇的皇妹和宮成婚的第 14 代將軍德川家茂。德川家茂在婚禮翌年和後年上京時,朝廷曾在宮中舉辦兩次宴會,宴會上的餐點當然是日本料理。
黑船事件讓日本開國,但宮廷在開國後依舊與西餐無緣,被稱作「大膳職」的廚師持續維護純粹日本料理的傳統。當然,明治天皇在此之前只吃過日本料理,據說日後他也還是鍾情於日本料理,喜歡吃香魚、鯉魚、狼牙鱔等魚類,以及芋艿和京都的蔬菜。
急速推進的宮廷改革
維新後,明治政府急著在各方面導入西洋文化,背後是為了解決江戶幕府與各國締結的條約問題。若要與各國交涉、修改條約,日本必須展現出自己與歐美各國同屬文明國家的一面,推動西化遂成為新政府的方針。
此外,前述的兒玉定子也指出,伊藤博文、西鄉隆盛等明治政府的統治階層大多是下級武士出身,在江戶時代封閉的社會之下,很難想像下層的人們精通上層階級的傳統飲食形式。事實上,除了高貴公家(註二)出身的三條實美之外,下級武士出身的政府閣員幾乎沒有機會接觸皇族和將軍吃的日本料理。
具有留洋經驗的伊藤博文等人則熟悉主客同坐一桌、沒有任何隔閡的西式宴會,因而希望多加採用這樣的形式。而此前日本根本不可能出現身分高貴者與身分低下者同桌吃飯的畫面,就連外國公使於 1868 年獲准謁見天皇的時候,也僅在等待的空檔端出茶和點心,並未舉辦供餐的正式宴會,因為當時完全無法想像天皇與外國人一起吃飯。
話說回來,據說宮廷內的女官光是聽到天皇要與外國公使會面,就群起反對、大哭大鬧。為了對抗這樣的守舊勢力,新政府一鼓作氣地推動改革,他們擔心在女官圍繞之下生活、將牙齒染黑且化妝的天皇,會遭到外國投以異樣的眼光。
1868 年(明治元年),明治天皇與大他 3 歲的一條美子成婚,翌年,在局勢尚未穩定之下,東京成為了首都,期間也持續進行大膽的宮廷改革。政府先是奪走女官對後宮的掌控權,將權力集中在皇后一人身上,後又規定天皇的侍從僅限男性,將士族出身的鐵漢子送進宮中,接受學問與武術的訓練,據說這是西鄉隆盛的主張。而天皇也受到他們的影響開始喜歡騎馬,改去染黑齒和化妝的風習。
對於進入國際社會時日尚淺的日本皇室,外國的王室也開始準備展開禮貌性拜訪。打頭陣的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二王子愛丁堡公爵阿爾弗雷德親王(Alfred, Duke of Saxe-Coburg and Gotha)。1869 年(明治二年)夏天,日本接到愛丁堡公爵即將來訪的通知,引起軒然大波──這是第一次有外國的王子拜會天皇。

明治政府希望趁此機會剷除依舊根深蒂固的攘夷思想,貫徹西化路線。然而國內既沒有適合國賓住宿的設施,對於維安、接待的禮儀和順序等也毫無頭緒,無論是天皇致詞的內容、演奏的音樂,或是宴會的座位安排、紀念品等,都是史無前例的課題。政府在經過審慎思考之後,決定安排天皇在東京會見外賓。
最初以茶和點心接待外賓
《明治天皇紀》當中的一節〈接待英國王子的苦心〉,記錄了這場騷動。根據記載,一開始官方準備安排天皇在吹上御苑的茶亭接見王子,但英國公使巴夏禮要求設席於宮中,場地遂改為皇居的大廳。此外,巴夏禮對於其他細節也提出許多要求,認為日本虧待王子的不滿之情不言而喻。
話雖如此,當時尊王攘夷派仍存在一定的勢力,他們反對讓外國人進入皇居,之後每當政府發表接待外國皇族命令的時候,反對派都會加以抨擊,認為政府「過於厚待」外賓。直到岩倉具視等人以此乃天皇之意為名說服反對派,事情才終於告一段落。
接待愛丁堡公爵的事宜就在這樣混亂的情勢中展開。明治政府考慮到天皇尚且不熟悉外交禮儀,因此避免舉辦正式的晚宴或午宴招待王子,選擇將謁見儀式安排在午餐和晚餐之間的下午茶時間,可說是不得已的策略。
9 月 4 日,愛丁堡公爵、巴夏禮、密福特,以及多名隨行人員被帶到宮中的大廳,天皇起身迎接一行人的到來。
在彼此進行禮貌性的問候之後,愛丁堡公爵被引領到御苑當中的紅葉茶屋,在那裡品嘗茶和山珍海味。隨後又受邀前往瀧見茶屋,與在茶屋等待的天皇交談。雖然很難想像兩人相談甚歡,但天皇總歸是在這天首度與外國的王族對話。當時提供的餐點只有茶和點心,根據密福特的敘述,「這場特殊的宮中儀式,確實與一般不同」。
除此之外,愛丁堡公爵在出發前往東京之前,曾在赤坂和歌山藩邸(後為赤坂離宮,即現在的迎賓館)接受款待,欣賞能劇、狂言演出,並品嘗日本料理。然而,天皇並沒有出席這場宴會,而是由他人代理作陪。當時的菜單是酒餚和二湯五菜的本膳料理,據說是由江戶時代的知名料理店「八百善」負責製作。另外,當天還在愛丁堡公爵住宿的延遼館表演相撲,入夜後又舉辦煙火和奏樂的宴會。此後,能劇、狂言和相撲便成了日本接待外賓時必備的餘興節目。
延遼館是舊甲府德川家的別邸(後改稱濱離宮),明治政府從幕府手中接收後交給宮內省管轄,將內部改造為西式風格,以供外國人住宿。在尚未興建帝國飯店和鹿鳴館的時代,延遼館便作為接待外賓的迎賓館使用。

當日提供的是日本料理,可見當時尚未規定要以法國料理宴請外賓,整個體制也不夠完善。宮廷的大膳職一直以來烹調的都是最高級的日本料理,對於法國料理實屬外行,這麼一來,只能僱用曾在西餐廳學習的廚師,或延請西餐廳準備餐點。
此時,日本人興建的第一間正式飯店「築地飯店館」已經於 1868 年開幕,且提供的餐點都是法國料理。但這個時候還沒有上野精養軒或帝國飯店,明治初年的法國料理大概仍與大部分的日本人無緣,就連天皇也不例外。
西餐禮儀的特訓
根據《明治天皇紀》的內容,1872 年 1 月 1 日這天首度出現天皇品嘗西餐的記述──天皇在視察橫須賀造船廠時,搭乘的軍艦上端出了西式的午餐。
而在 1872 年 1 月 26 日這天,則發生了日本飲食史上劃時代的事件──天皇首度吃下獸肉,肉食的禁令正式解除。此後,天皇平時會品嘗牛、羊等肉類料理,據說也會吃少量的豬肉、鹿肉和山豬肉等。
當時雖然已經出現提供牛鍋或壽喜燒的店,開始有人吃肉,但實際上肉食禁令是在這個時候才正式解除。據說天皇當時率先吃肉的舉動,也在於落實政治上鼓勵肉食的方針,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外國承認日本是近代國家所做的努力。之後,天皇也曾多次在延遼館品嘗西餐。
在「文明開化」的口號下,天皇於 1872 年(明治五年)首度穿上洋服,翌年剪掉髮髻,而那套洋服,據說是橫濱的外國裁縫師秘密丈量天皇的尺寸所製成。在此之前,即便是接見外國公使的場合,天皇也身著朝廷公務所用的正裝「束帶」(註三)。1872 年,洋服正式作為皇族的正裝,分成大禮服和一般禮服,而原本的「直垂」、「狩衣」、「裃」等傳統禮服遂遭到廢除。
接著,在《明治天皇紀》翌年的紀錄中,出現了天皇練習刀叉正式使用方式的記述。首先,擔任天皇內豎(註四)的華族西五辻文仲,向築地精養軒的店主北村重威學習了西餐的餐桌禮儀,天皇便模仿西五辻文仲的動作實際品嘗西餐,學習這些禮儀,而皇后和女官也跟著一起練習。20 歲的天皇不僅要學習作為君主的「帝王學」、記住宮中繁雜儀式的規矩,還得在正式的宴會場合上根據正確的禮儀用餐,表現出自然又不損威嚴的風範,並且習得無傷大雅的說話方式。
隨後,很快就到了驗收「特訓」成果的日子:1873 年(明治六年)8 月 23 日,義大利國王的侄子湯瑪士.阿爾伯特.維克多(Tommaso Alberto Vittorio di Savoia-Genova)訪問日本,9 月 8 日,天皇首次以西餐招待,親身擔任宴會的東道主。兒玉定子在《宮廷柳營豪商町人食事誌》當中寫道:「從那一天起,一律以西餐(法國料理)接待外賓,並遵循西歐的禮儀,延續至今。」
也就是說,從這個時候開始,日本的正式餐點已不是日本料理,而是法國料理。經過 130 餘年,至今宮中晚宴的正式餐點依舊是法國料理。
註一:脫離藩籍到處流浪的下級武士。
註二:為朝廷工作的貴族或上級官員。
註三:平安時代以後天皇和公家的正裝。

《關於作者》
黑岩比佐子 Kuroiwa Hisako(1958-2010)
出生於東京都。慶應義塾大學畢業。紀實作家。主要著作包括《「食道樂」的人 村井弦齋(「食道楽」の人 村井弦斎)》(獲得三得利學藝賞)、《編輯 國木田獨步的時代(編集者 国木田独歩の時代)》(獲得角川財團學藝賞)、《麵包與筆 社會主義者堺利彥與「賣文社」的爭鬥(パンとペン 社会主義者・堺利彦と「売文社」の闘い)》(獲得讀賣文學賞)、《沒有聲音的記憶(音のない記憶)》、《明治的女兒(明治のお嬢さま)》、《聆聽不可忘記的聲音(忘れえぬ声を聴く)》等。
備註:本文摘自黑岩比佐子的《舌尖上的外交:從幕末到明治,細數日本近代史上最美味的算計》。由遠足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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