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美國大選、疫情、聯邦最高法院(上)金斯伯格大法官逝世,引發的真正爭議
「選舉年不提名大法官」?
事實上,民主黨的反彈與憤怒可以追溯到歐巴馬執政後期的一段往事:
2016 年 2 月,前大法官史卡利亞(Antonin Scalia)意外逝世留下了大法官空缺,時任總統歐巴馬提名了聯邦哥倫比亞特區巡迴上訴法院的法官加蘭(Merrick Garland)為史卡利亞的繼任者。儘管加蘭被廣泛認為屬於溫和派,其立場應該可以獲得共和黨的支持,此項提名仍遭到共和黨參議員抵制。
共和黨參議員以 2016 年為大選年為由拒絕啟動任命程序。經過數月杯葛,歐巴馬最終未能在其任內為最高法院填上一名自由派傾向的大法官,史卡利亞繼任者的提名權則由 2016 年 11 月當選總統的川普取得。川普及共和黨多數的參議院最後任命了保守派著稱的戈蘇奇為大法官,未能提名加蘭可以說是民主黨的重傷。
有趣的是,當時主張歐巴馬不應該在選舉年行使大法官提名權的共和黨參議員們,是以「拜登原則(the Biden rule)」作為他們的主張基礎。拜登原則源自於 1992 年時任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的拜登當年所採取的策略,拜登當時主張時任總統老布希不應該在選舉年提名大法官,因為大法官的提名權是總統權限的核心,應保留給由人民選出的新總統,而非即將卸任的總統。
2016 年加蘭事件還歷歷在目,只是如今立場完全顛倒。除了少數共和黨參議員主張金斯伯格繼任者的任命不應在選前進行之外(如:緬因州參議員柯林斯(Susan Collins)及阿拉斯加州參議員穆考斯基(Lisa Murkowski)),共和黨可以說是推翻了他們自己在 2016 年的主張。
對於民主黨而言,共和黨如今的作為等同破壞了參議院於 2016 年所建立的重要政治慣例。這個「選舉年不提名大法官」的做法並未定入任何實體法律或程序規則當中,照理來說沒有非得這麼做不可。但這項前例在加蘭事件後已成了參議院對於大法官提名的默契,且考量到參議院議事程序的一致性與穩定性,以及從「民主」的精神而言,應將大法官提名權留給新選出來的總統,維持這個政治慣例仍有意義與必要。

也因為如此,民主黨的反彈便不能只看作是一個單純的反對,而是對新任大法官的正當性,將會因任命程序悖離政治慣例而產生嚴重瑕疵的強烈譴責。對民主黨與少數共和黨參議員自己而言,若參議院過去的慣例都能任意背棄,那參議院的權威何在?就可行性而言,參議院是否可以在短短兩三周內完成任命程序?也不無疑問。
整個兩黨對抗的背後也顯示了政黨的意志是否凌駕於參議員使命之上的矛盾。若從政黨整體利益考量出發,在共和黨目前占多數的參議院推出一位較符合共和黨價值的大法官,對總統以及參議員選舉都有助益。然而對於世人而言,共和黨參議員不遵守「選舉年不提名大法官」的慣例,甚至公然背棄自己過去採取的主張,讓人不免質疑,金斯伯格繼任者的任命是否淪為政黨惡鬥下的競選策略(" election politics in the hearing room ")。
新冠肺炎疫情也在這次兩黨政治對決中扮演了角色。認為總統及參議院應儘速填補金斯伯格空缺的共和黨參議員中,有人主張由於 2020 年大選因疫情與通訊投票人數大幅增長等緣故,而有產生選舉爭議的高度可能,為確保屆時在選舉爭議案件中,聯邦最高法院不會只有 8 票導致 4:4 平手的結果,聯邦最高法院應於選舉前補滿 9 位大法官的位置。以上主張當然被民主黨反對,理由包含潛在選舉爭議並非推翻過往政治慣例的正當理由,通訊投票並不會造成如川普宣稱的違法投票故不必然會產生爭議等。
共和黨參議員的主張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疫情為選舉帶來的風險,是否真的足以正當化在選前確認金斯伯格的繼任人選,還需要更多的論證。以上爭論也將金斯伯格繼任者的任命爭議,與時下川普不斷釋放通訊投票有可能毀掉本次選舉的訊息連結,讓金斯伯格繼任者的任命問題,完全變成了一個選舉操作議題,這實在是一件很匪夷所思、很荒謬的事情。
巴瑞特任命聽證照常,民主黨的下一步
事實上,就連金斯伯格也都清楚自己的離世可能引發混亂──她在遺言中即明白表示,自己最強烈的願望,就是新總統就職前不要被取代。金斯伯格的遺願為民主黨的立場與主張建立了道德高度,但顯然川普和共和黨參議員沒有要遵守金斯伯格遺願的意思。川普於 2020 年 9 月 26 日──金斯伯格離世後 8 天之內,即迅速於提名了聯邦第七巡迴上訴法院法官巴瑞特(Amy Coney Barrett)為金斯伯格的繼任者。2020 年 10 月 11 日,巴瑞特的任命案已經送進參議院司法委員會,10 月 12 日旋即展開第一場任命聽證。

巴瑞特和金斯伯格在立場上可謂光譜的兩端,巴瑞特年僅 48 歲,屬於堅定的保守派,是保守派陣營多年以來寄望角逐大法官的人選,他亦曾是史卡利亞的法律助理(law clerk),被認為有機會在最高法院延續史卡利亞保守派的風格,而被稱為史卡利亞的繼承人(Scalia's heir)。
較有爭議的是,巴瑞特有相當深的天主教信仰,因為如此,其是否適任便受到自由派的強烈質疑;自由派認為,在巴瑞特心中天主教教條可能比《憲法》還要重要,而這是不能接受的。保守派陣營則認為,大法官也有宗教自由,他們並不認為巴瑞特的宗教背景是衡量他是否適任的因素。法律與信仰的分際,在此又成為新的論戰焦點。
無論目前外界對於巴瑞特的了解程度為何,對於大法官被提名人是否適任的評估,通常都是在參議院啟動任命程序後才正式開始。因此巴瑞特究竟是否適任,需要等到任命聽證開始後,才能作出較為客觀的判斷。然而,就在川普和共和黨參議員希望「加速」(fast-track)巴瑞特的任命程序,而各界都在推算可能的時程和策略時,川普、白宮和參議員(包含三位司法委員會成員)卻有多人確診新冠肺炎,造成華府圈一陣恐慌。
參議員們對於疫情如何影響巴瑞特任命程序還未形成一致的意見,因此,金斯伯格繼任者的任命程序能否真的在選前走完,還有很多未知數。然根據美國時間 10 月 11 日的最新報導,參議院仍決定於美國東岸時間 10 月 12 日週一上午 9 時舉行巴瑞特的任命聽證,任命聽證將會以部分線上部分實體的方式舉行。
根據相關報導,疫情仍壟罩華府,而大選就在 3 周後的情況下展開大法官任命聽證,是非常不尋常的事情,且充滿不確定性。如果巴瑞特的任命程序沒有辦法在選前完成而川普敗選,而參議院仍堅持在看守政府時期展開巴瑞特的任命程序,那麼金斯伯格繼任者任命程序正當性的爭議程度恐怕會比現在更高,民主黨也有可能採取激烈的反制手段(例如進行最高法院重組,增加大法官席次;稱「Court packing」),以求聯邦最高法院不要變得更加保守。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