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走訪新加坡環球影城： 變調萬聖節，疫情下的另一種「驚嚇」

萬聖節，是各大主題樂園在暑假旺季結束、聖誕檔期之前，相對最能聚客的慶典活動。其中又以環球影城的 Halloween Horror Nights （萬聖節驚魂夜，常縮寫為 HHN）為代表，甚至已發展為成功的 IP 品牌，在加州、奧蘭多、大阪與新加坡等四地樂園輸出，吸引愛好者每年此時如約而至。

HHN 最早可追溯到 1991 年（當時名稱是 "Fright Nights"，在奧蘭多環球影城舉行），主要有三大元素：主題鬼屋（houses/mazes，多屬室內）、主題禁區（scare zones，多屬室外）、主題演出（shows），活動主題與主視覺 icon 則每年推陳出新。這個框架也成為後來諸多主題樂園仿效的範本。

由於 HHN 活動與「鬼」近身接觸、包裝成本高昂、需較長的策劃與宣傳期⋯⋯疫情之下，這些因素無不提高了營運的風險，全球的環球影城皆宣佈取消今年的 HHN 活動，改成推出其他「變形版」的萬聖相關活動。

究竟，如今環球影城「變形版」的萬聖節活動，和往年有何不同？筆者實際走訪新加坡環球影城為何受到「另一種驚嚇」？萬聖節之於環球影城，又有何重要意義？以下帶來觀察與分析：

萬聖節對新加坡環球影城為何重要？

要瞭解萬聖節對新加坡環球影城的重要性，首先，得從新加坡環球影城的特色說起。

在全球四座環球影城中，新加坡環球最適合親子遊，7 大主題區、共 24 個主打景點與表演項目中，高達三分之二的項目都針對兒童設計，且多為世界首創。比如，新加坡環球影城擁有全球第一個改編自電影《馬達加斯加》的遊樂設施「馬達加斯加：木箱漂流記」，有全球第一個以鞋貓劍客 IP 設計的「鞋貓劍客歷險記」懸吊飛車，也有全球第一個芝麻街 IP 延伸出的室內騎乘設施「芝麻街之義大利麵太空戰」。

此外，新加坡環球影城坐落在聖淘沙名勝世界，這裡是雲頂集團耗資65.9億新幣（約1396億台幣）興建的超級娛樂度假休閒綜合體，從環球影城門口步行 5-10 分鐘，就可抵達另外三座樂園（VR 新視界、水上探險樂園、海豚園）、兩座博物館（S.E.A.海洋館、特麗愛 3D美術館）、八間酒店與別墅，具有大阪環球影城所沒有的度假區集成優勢，對有寓教於樂需求，又高度重視交通易達度的家庭客群，形成強大的吸引力。

然而，只做家庭客並不明智，因為相比年輕族群，家庭客對價格敏感，人均消費收入上不去，通過萬聖節檔期剛好能互補：一是活動以重口味內容鎖定年輕族群，二是分日票／夜票，拓展營收──新加坡環球影城的成人一日券 81 新幣（約 1715 元新台幣），若要參加 HHN 還需另外購票（依票種 1037~1482 元新台幣不等）；並且，配合萬聖主題推出的造型餐飲、限定商品，也能帶來門票外的二次消費，增加毛利。

另外，新加坡環球影城是全球四座環球中，唯一沒有哈利波特 IP 的樂園。這與它的另外兩大特色息息相關：新加坡環球是所有環球影城中，面積最小、也是唯一採取授權模式，由雲頂集團（Genting，註一）負責實際經營。

由於商業機密，我們無從得知授權模式與另外兩種模式：「全資擁有、自主經營」（如加州、奧蘭多、大阪的環球影城，註二）、「合資持股，共同經營」（如興建中的北京環球影城）具體有哪些「差別待遇」。但 HHN 這種大型品牌活動，確實是聯動集團資源、接入火紅 IP 的好時機：2018 年的新加坡環球影城 HHN，就與「兄長兄姊」好萊塢環球、奧蘭多環球平起平坐，得以取得 Netflix 熱門美劇《怪奇物語》IP 做成鬼屋場景。

過去 9 年萬聖節，新加坡環球影城的輝煌成績

新加坡環球影城 HHN 能連辦 9 年，一年比一年盛大，也有其厲害之處：相較日本環球影城 HHN 偏好西方風格，在新加坡環球影城 HHN 能看到更多亞洲文化的潮流元素，比如，2019 年與知名泰國恐怖片《鬼影》、《鬼 4 虐》的導演合作，打造原創鬼屋「娜迦的詛咒」， 將曼谷的繁華街道搬進新加坡環球影城。同場上映的還有背景設在香港黑社會的邪教組織、馬來西亞民間故事中的 Pontianak 女鬼；2016 年的 HHN 可見到仿舊上海時期的「狐仙閣」舞廳、銷魂煙館，中國經典小說中的白骨精、蜘蛛精、母夜叉，在此等候遊客造訪。2015 年的 HHN 則以臺灣傳統喪禮中常見的「孝子孝女」、「紙紮」大做文章；同時，另一條鬼屋的故事線，則以新加坡人的國民住宅「組屋」（HDB）為場景，描述病毒爆發後的人心惶惶（好魔幻的預言啊！）

新加坡環球影城 HHN 8 製作總監 Michele Klyne 與創意總監Markham Gannon在接受媒體訪問時就提到：從第一年舉辦 HHN 時只有一間鬼屋試試水溫，到如今培養出忠實粉絲，並應粉絲要求，活動規模一年比一年盛大。新加坡環球影城更創造了「變種」萬聖節，將原本屬於很美式的鬼屋文化，以亞洲元素重新包裝。

總結來說，萬聖節對新加坡環球影城有三層意義：（一）降低偏斜家庭市場的風險，吸引年輕人，有效增加二次消費收入；（二）彌補許可經營模式的不足，借勢授權方，快速植入熱門 IP；（三）克服樂園先天體量的劣勢，融合多文化，明確建立市場區隔。 

肩負這三重重任的新加坡環球 HHN，每年的宣傳期起跑相當早，六、七月先釋出相關演職人員的招聘訊息（Scare Actor auditions）、八、九月開始全島路演（Road Show），在新加坡大專院校、百貨商場等 20 多個重要人流據點，輪番讓「鬼」演員與民眾互動，現場並販賣超優惠的早鳥票。扎扎實實的宣傳戰術，讓新加坡人就算沒去到 HHN，也聽聞過 HHN。 

新加坡環球影城 2020 年萬聖節的「今非昔比」

然而，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讓新加坡環球影城同全球眾多的主題樂園，先是面臨閉園（4 月 7 日到 7月 1 日），後是開放但限縮天數，以求減少損失（目前新加坡環球影城僅週四至周日營業）。而面對後疫情時代、重新開園後的第一個重要活動，筆者實際體驗後，卻看到彷佛一拳打回 9 年前，一張讓人不忍直視的成績單⋯⋯

來到園區，首先看到的是大門口的裝飾，與過往重大節日活動（農曆新年、耶誕節）維持一致水準，主打 IP（小黃人、芝麻街）恰如其分地露出，讓人想一探究竟，並無失分。但走進園區後，是落差的開始：偌大寬敞的好萊塢區主街，天頂與街燈沒有任何萬聖相關的旗幟與掛飾，園區內規模最大的旗艦商品店「環球影城禮品店」，櫥窗擺設與今年春節大同小異，未新增任何萬聖元素。進到店內，主要展示臺上的T恤是之前 HNN 的舊款，其他商品竟然還非自家的 IP，而是量販店、文具雜貨店經常可見到的無品牌巫師帽、南瓜糖果桶。

明明有自帶萬聖氣氛的小小兵怪物裝扮的T恤、吊飾，這些商品卻被分散擺放在店鋪的不同角落，令人不解。事實上，與日本環球影城相比，新加坡環球影城在二消商品的開發功力明顯輸大一截，比如，同樣都有環球授權的 Hello Kitty IP，日本環球影城就開發出恐怖中又不失可愛的恰吉版 Kitty，以限定商品形式成功在網路上引起話題與追捧。

新加坡環球影城雖然不大，但在熱帶國家，走上一圈也是讓人滿身大汗。園區內的飲水機因防疫皆暫停使用，想要花錢買點飲料、吃點甜食，卻也無法盡興：這是因為園方為縮減運營成本，關閉了許多餐車、餐廳。園區內尚有營業、重現電影《美國風情畫》(American Graffiti) 中的經典速食店 Mel's Drive-In，坐不到半滿，反而是星巴克一位難求。查詢官方 App 並問工作人員，能否買到萬聖主題的餐飲，答案也是：NO！

與此相比，同樣在疫情中開業的日本環球影城，今年的萬聖餐飲卻努力「做好做滿」，推出蝙蝠裝小黃人的爆米花桶、南瓜燈籠造型的泡芙、南瓜口味的吉拿棒等商品。

因防疫關係，園區內的表演活動皆取消，但因應萬聖，還是會有「Mini Monster Treat」、「不給糖就搗蛋」、「萬聖節裝扮競賽」等三項主題活動。

「不給糖就搗蛋」出動 IP 角色如芝麻街小夥伴、神偷奶爸家族、德古拉吸血鬼、科學怪人等，加上工作人員擔任的糖果大使，在園區多處，定時定點免費發糖果餅乾給遊客，並開放與角色合影。

而壓軸的「Mini Monster Treat」，三位主角小小兵出場時架式十足，配上氣氛活絡的音樂，撩撥眾人期待。沒想到，角色就定位、大家跟著工作人員熱情倒數三二一，接著糖果瀑布嘩的一聲打開，然後⋯⋯然後表演就結束了！？工作人員緊接著鼓勵大家到前方排隊，繼續做著跟先前差不多的事：與角色合影、領取糖果餅乾。

至於「萬聖節裝扮競賽」，雖然立意良好，打破平日進到環球影城不得奇裝異服的規定，但實際上乏人問津，筆者當天在園區並未看到任何有扮裝的遊客，除了宣傳不夠，園方工作人員缺乏裝扮，僅禮品店內的少數員工披上披風，沒有帶頭作用，更是一大原因。

視覺沒有氣氛，二消沒有主題，活動沒有亮點，「三個沒有」讓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從遊客的角度看，就像是參加了一次「閹割版」的萬聖節，票價卻與之前有 HHN 的版本差不多（甚至與去年萬聖期間的平日時段相比，更貴！）實在感到不值；從業內人士角度來看，則感到驚恐：當系出名門、多次當選「亞洲最佳主題樂園」的新加坡環球影城也快速跌落，面對後疫情時代的不確定與風險，主題樂園何去何從？

國旅當道，新加坡環球影城的關鍵一步

與台灣的狀況相似，新加坡目前也（只能）大力推動國旅市場。能造訪新加坡環球影城萬聖節的客群，其實都是當地人，但可分成兩種目的：一種是追求節日消費、想感受樂園萬聖氛圍的「樂園主義者」，以年輕人為大宗；另一種則是在疫情之中，沒有太多選擇，卻又急需出門透氣的「散心家庭客」。

對「樂園主義者」，雖然買的是比較貴的票，但享受到的好處是可提前兩小時入場，把所有設施玩上一遍綽綽有餘──但這大概是唯一的好處，因為其他體驗跟非節日毫無差別，甚至因為疫情緣故更差（表演遊行被取消、營業餐廳有限、連紙本園區地圖都不提供），讓「樂園主義者」失去再訪動機，下個節日到來，便會轉向他處消費。

而對「散心家庭客」而言，原本環球影城的票價高不可攀，但今年四月因應疫情，祭出折扣：買一日門票就送半年票，期限之內不限造訪日期與次數，讓對價格敏感的家庭客也忍不住心動。造訪當天，分多個時段實際觀察，也注意到同時段最熱門的設施是親子型而非刺激型，也就是說，可預期的將來，特別是疫情後，疫苗前的特殊時期，新加坡環球影城將更向家庭市場偏斜。

然而，在吸納家庭客群上，新加坡環球影城還有很多可強化之處！小至餐廳與禮品店的品項需調整，更具健康意識（如增加果汁，減少碳酸飲料），迎合兒童喜好（增加彩妝玩具、造型氣球）；儘快開放更多的餐廳與戶外座位區，恢復／增設噴水池、玩水區、臉部彩繪等服務，以延長家庭客停留時間、增加消費機會。大至票價著眼，如參考上海迪士尼曾推出的「家庭票」，針對兩大一小提供近原價 8 折的優惠，讓不想被年票「綁定」的消費者，能靈活選擇安排。

為家庭客訂製服務，有效運用現有資源，儘早恢復節日行銷水準，再搭上國旅政策利好（註三），新加坡環球影城仍有望谷底翻盤。反之，若錯失此階段，當各國邊境再次開放，面對預計 2021 年開放的北京環球影城，延期的日本東京奧運也將在明年舉行，新加坡環球影城身處的是競爭更加激烈的亞洲主題樂園市場。要從國際旅客身上分一杯羹，更難！

註一：雲頂集團（Genting）經營核心業務是休閒與娛樂，擁有聖淘沙名勝世界、美國拉斯維加斯／馬來西亞／英國伯明罕雲頂世界、英國倫敦賭場、星夢郵輪和麗星郵輪等知名品牌。
註二：日本環球影城原本也採授權模式，2015 年 Comcast（即 NBCUniversal 的母公司）購入日本環球影城 51%股權。2017 年再收購餘下 49%股權，將其納為全資子公司。
註三：新加坡政府宣布將發放「重新探索新加坡」消費券──該計畫將提供每位年滿 18 歲及以上的新加坡公民價值新幣100元（約台幣 2118元）的抵用券，可用於減免飯店住宿、景點門票或導覽活動。消費券用戶也可使用政府津貼購買最多 6 張孩童或青年門票。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