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9 月 27 日,位在高加索(Caucasus)地區的前蘇聯加盟共和國亞美尼亞(Armenia)與亞塞拜然(Azerbaijan)這兩個經年累月難占臺灣媒體版面一席之地的國家,居然同時上報。
當時心中已經有譜,雙方必然「又」交火了。
但這並非我未卜先知,或對這兩國有什麼獨到的研究,而是因為 2013 年人在莫斯科採訪的我,臨時接到長官指示「如果烏克蘭去不成就到高加索」,這才開始急著去了解「高加索三國」的背景、並尋找合適的人受訪,之後才漸漸開始關心這個區域。
當時我排定的順序是,先到喬治亞見史達林的曾孫(詳見:《【時代現場】十月革命百年祭:我在紅場,與史達林的曾孫一起凝視這場「未完的革命」》一文),再去美國名記者卡普蘭(Robert D. Kaplan)筆下的「殺戮戰場」亞美尼亞,然後從亞美尼亞前往亞塞拜然採訪石油公司。
但因為「臨時抱佛腳」,這如意算盤在抵達亞美尼亞後,就戛然而止。
少了亞塞拜然的高加索之行,要從戈巴契夫(Mikhail Sergeyevich Gorbachev)在蘇聯時代的最後幾年,管不動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因「領土問題」,導致雙方脫序交火講起──20 年之後,兩國依然世代交惡、零星衝突不斷,更具體顯現在出入境議題上。
拿著美簽闖進喬治亞,又驚喜亞美尼亞簽證只要價 7 美元的我,當然沒料到「蘇維埃的遺產」包括了愈演愈烈的高加索民族問題:據說只要護照貼上亞美尼亞簽證,必然不被允許申請亞塞拜然簽證。

但指派我任務的長官想來也搞不清楚狀況:因為他原先以「危險因素」阻止我前往車臣(Chechnya)訪問托爾斯泰(Lev Nikolayevich Tolstoy)的後代。殊不知車臣當地已經停火多年,現在樂得領取莫斯科的補助;反而去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才可能是把屬下「送向火線」。
但搞不清楚高加索的狀況,也很正常。
高加索上各立山頭
高加索山脈,位於歐亞大陸交界及黑海和裏海間,標高 3,386 公尺,長 966 公里,山區總面積約 44 萬平方公里。亞美尼亞、亞塞拜然以及喬治亞三國所在之處為高加索山脈以南,稱「南高加索」或「外高加索」,面積不到 19 萬平方公里;另一邊則稱為「北高加索」,全境隸屬於俄羅斯聯邦的「北高加索聯邦管區」(North Caucasian Federal District),包括被誤與恐怖分子劃上等號的車臣在內,以及其他不下 50 個民族,就世居在這崇山峻嶺之間。
在這兒總共居住了約莫 3 千萬人口,面積雖不大,語言倒挺多。山麓地勢複雜,造成三里不同風、五里不同俗的情況更為明顯:才跨一座山頭,講的就是別種語言,因此高加索素有「語言之山」(a mountain of tongues)的稱號,也是具體化的巴別塔。
除了語言多元,這裡的民族之間處得也不太愉快,「小時候,亞美尼亞的小朋友比較跟亞塞拜然小朋友處得來,」曾經參加金馬影展的喬治亞導演瑞赫維什維利(Alexander Pavlovich Rekhviashvili)成長於蘇聯時代,他回憶起自己兒時的親身經驗:「因為他們覺得我們(喬治亞人)『瞧不起人』,而亞美尼亞人是很善於做生意的,因此我們也覺得他們『不誠實又滑頭』──所以儘管蘇聯時代我們都必須學俄文當『蘇聯人』,而且喬治亞與亞美尼亞都信仰基督教,文化背景近似,但我們彼此卻更喜歡跟信仰伊斯蘭教的亞塞拜然人做朋友。」
對外國人來說,至少喬治亞與亞美尼亞兩國文字看起來大同小異,但喬治亞人絕對會抗議,「他們的文字像是上帝打翻的麵條」,喬治亞人如此謔稱亞美尼亞文字,當地甚至還流傳著更難聽的說法是:「在亞塞拜然賺,到喬治亞玩,然後去亞美尼亞等死吧。」
而除了上述「檯面上」的這三個大國之外,其實這裏還有好些個邦交國比中華民國還少的「國家」,以及地方割據勢力(後面會詳談);這裡又像是座宗教博物館,性格迥異來歷不同的民族,各自選擇自己的神祗,東正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猶太教乃至於藏傳佛教皆犬牙交錯於此,彼此追尋不同的永生。
同樣的,三國能夠分配到的「祖產」也天差地別:亞塞拜然是片油田可以「賺」,喬治亞風景秀麗可以「玩」,而亞美尼亞國土多山又是內陸國,還因為與亞塞拜然持續至今的戰爭,而被亞塞拜然及土耳其經濟封鎖,可能也是只好「等死」的原因吧。
抵達亞美尼亞首都葉里溫
當我走進位在喬治亞首都提比里斯(Tbilisi)的亞美尼亞大使館時,很明顯能感覺到亞美尼亞這個國家的手頭不太寬裕,因為這棟被稱為「大使館」的建築物,不過是一老舊的二層樓建築而已。
拿到簽證的隔日,我與同行的攝影記者安培淂就搭乘小巴,前往亞美尼亞首都葉里溫(Yerevan)。由於司機「超賣」,搞得我沒有座位,最後只好在座位間放個塑膠板凳給我坐,遇到這種狀況但又得趕路,也只好悻悻然要他算我便宜 20 拉里(Lari,折合新臺幣約180圓)。

這種每天日夜穿梭兩國的小巴,幾乎都是從德國進口「不知道轉幾手」的賓士車,車上滿是各種怪氣味,但全都被更濃烈的尿騷味蓋住⋯⋯所幸打開窗戶還能稍微忍受。車程一個多鐘頭後,終於到達喬、亞邊界,必須下車徒步通關。
安培淂持歐盟護照,穿梭兩國依舊快得幾乎像是「禮遇通關」,且可以免簽在亞美尼亞一整年。而我卻被喬治亞海關盤問了許久,帶到小房間搞了近一小時,讓人擔心司機等不耐煩把我丟包;還好,持簽證進入亞美尼亞很順利,當時也沒有人因為我的 REPUBLIC OF CHINA 護照誤會我是「中國人」──事實上「中國人」也許在當地更受歡迎,因為中國大陸是亞美尼亞的第二大貿易夥伴,後來在葉里溫舉目所及到處可見「CHINA AID」 或「中亞友誼車」字樣的巴士,這是北京政府無償提供他們的公交車。
但這段旅程還遠遠沒完:過了邊界後,車子又在小高加索(Lesser Caucasus)山脈的縱谷與溪澗間穿梭了 6 個多小時,才終於到達目的地,坐得我腰痠背痛、屁股開花,直忘了擔心會不會翻車葬身在這青山綠水間。
第一眼的葉里溫,市容古色古香,畢竟城市歷史比羅馬還多 29 年,但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城市的色彩如此粉嫩,由於建築大量採用「凝灰岩」,當你走在葉里溫時,特別是晴朗的傍晚,天空和城市交融成一片粉紅色,彷彿置身芭比娃娃的世界。

烽火連天數世紀
作為俄羅斯帝國的屬地與蘇聯加盟共和國,儘管如今亞美尼亞刻意避免使用俄文,但以往同化政策的斧鑿之痕,還深深地烙印在大街小巷。在這樣長期的影響下,沙皇時代與蘇聯時代的遺風猶存,且亞美尼亞是世界上第一個(喬治亞是第二個)以基督教為國教的國家,兩者也都受到基督教深遠的影響。在居民親切的程度上,兩國國民給人的感覺很像,但亞美尼亞人「更有來頭」,據說,他們是挪亞(Noah)子孫海悅克(Hayk)的後代,所以自稱海悅斯坦(Hayastan)。
但海悅克卻選到了個四戰之地來定居,因為高加索地跨歐亞兩洲,是帝國擴張的必經之路,因而一再成為不同政權在不同時期版圖上的一部分,入侵與抵抗、彈壓和反擊成為地區常事。
「地緣政治學之父」麥金德(Harold Mackinder)認為,能控制高加索與中亞地區者,即能主宰世界,「俄羅斯帝國完成了這項壯舉,既控制了高加索,也征服了中亞,」政治大學俄羅斯研究所教授王定士表示:「不過這些民族可不是乖乖牌!沙皇不但未能主宰世界,『革沙皇命』的蘇聯也未能藉由高加索完成無產階級革命,反而高加索倒成為蘇聯民族問題的濫觴。」
十七世紀以降,高加索地區總是烽火連天:除了傳統上,各民族間為爭取生存空間以及因文化與宗教,所造成的宿怨之外,周遭的波斯、鄂圖曼以及新興的俄羅斯三股勢力在此碰撞,高加索更淪為帝國間染指覬覦、展示國力的修羅場。
自彼得大帝起,在超過兩世紀數不清的征戰後,俄國終於在十九世紀後半葉成為全高加索的主人,之後高加索地區的所有民族,一個個都先後被關入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所謂的「民族牢籠」中──但他們的確不是「乖乖牌」,規模大小不一的反抗運動時有所聞。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曠日費時無休無止的戰役拖垮了俄羅斯帝國,戰場上損兵折將、軍心渙散;社會上又嚴重饑荒、群情激憤,於是在 1917 年爆發了兩次革命、換了三個政府,局勢動盪給了種族認同強烈的喬治亞、亞美尼亞以及亞塞拜然擺脫俄國枷鎖的良機── 1918 年 2 月 24 日,三族人民成立「外高加索民主聯邦共和國」(The Transcaucasian Democratic Federative Republic),首都設於喬治亞的提比里斯。
不過國難當頭下,三個民族除了在外交方向上發生齟齬、人民之間也不和睦,短短 3 個月聯邦即告解體,喬治亞、亞美尼亞以及亞塞拜然各自獨立建國。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亞美尼亞烽火紀行】(中):染血的黑色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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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