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台灣各家主流財經媒體，突然間開始瘋狂地報導「ESG 投資」這個熱門關鍵字──它其實是個在國際（尤其歐洲）討論了好一陣子的投資策略，如今顯然紅到了台灣。
身為一個投資業的從業人員，我對這個議題還算是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因此想趁著這波「熱潮」，分享一下自己和 ESG 投資之間的「愛恨情仇」；同時也順便想和大家交流一下，個人認為目前的 ESG 投資，還存在著哪些問題。
什麼是 ＥＳＧ 投資？它有「實際功能」嗎？
所謂的 ESG 投資簡單來說，就是在執行投資決策時，考慮到 ESG（environment 環境、social 社會和 governance 公司治理）這些要素的策略。
我自己從 2013 年正式開始分析師生涯，前一兩年還很菜、很多東西要學，所以並沒有「真正接觸」到這一塊（當年剛開始不久，也還沒現在風行就是）；但在自己站穩腳步之後，大約 2015 年前後，因為公司策略的關係，便開始慢慢接觸到 ESG 投資這個議題。
而說句老實話，一開始我其實並不相信這樣的策略，是有意義的：因為，當時所謂的「ESG 投資」策略，只是用非常傳統的「排除法」（exclusion）來進行，也就是禁止投資一些有爭議活動的公司，像是武器製造商、有違反人權（如僱用童工）的公司等等。
我認為這樣的操作難有成果的理由，是這樣的行動，主要立意是「藉由禁止投資，讓這些公司因為籌資較為困難，進而考慮減少甚至停止相關的爭議性業務」──但這項行動要有效果，必須要有「絕大多數的投資人參與」才行；同時對於投資機構來說，本質還是追求市場交易所得的利潤，換言之「自我設限」profolio 恐非明智之舉。
不過當初的時空背景，ESG 投資還算是小眾先鋒的話題，因此這樣的 exclusion 成效非常有限。
誰知過了一段時間後，市場現實就讓我不得不開始改觀了⋯⋯
從菸商到車商，ESG 「竟然真正發揮了效用」
首先是「菸商」：身為消費品相關產業的分析師，菸商當年一直是我研究的標的之一。它向來是「很有爭議」的投資標的，但其高獲利和豐厚的股利，常常讓投資人選擇對其產品的健康或社會危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在接下來幾年，有越來越多歐洲大陸的投資機構，都把菸商放入禁止投資的「黑名單」裡面──就我所知，目前荷蘭主要的機構投資人，幾乎全都不會把資本投資於任何菸商發行的股票或債券上。
也因為這樣，菸商的歐元債券，硬是要比其他類似產業公司的債券要「便宜」，也就是說菸商必須要花更多的成本來舉債──這樣的發展，讓我忽然覺得，原來身為投資人的我們，似乎真的可以藉由這樣的力量，為社會做些事情。
而近幾年來，我開始負責分析汽車產業時，「環境影響」這項因素正式成為產業變遷的重要推手，也讓我必須花更多時間來了解相關的議題（詳見：《電動車的戰國時代：三大難題讓電動車的「大趨勢」，未必如想像中的「環保」與「樂觀」》一文）。同時間，許多消費品公司也開始重視健康的產品、塑膠廢棄物等議題，讓我除了分析公司的營運和財務等方面，還得關注這些「看似跟投資本身不見得相關」的發展，工作量只能說是有增無減（薪水當然是沒漲囉XD）。
但這樣的發展，除了讓我對 ESG 投資這個議題有更深的理解外。更讓我覺得，從投資人的角度來實踐 ESG 投資，好像真的可以幫助社會、讓大眾有「更好的未來」呢！
說到這裡，「ESG 投資」聽起來好像也太美好、太神奇了吧！不過再次說句老實話，「大方向」上或許是沒錯，但在實務上，ESG 投資其實還是有很多問題存在的。下面請容我分享個人認為現行 ESG 投資實務上，最需要克服的幾個問題：
一、資訊揭露的不統一
要分析一間公司的財務狀況，首先我們就必須要有公司的財務報表（不然沒東西是要分析個鬼XD）。唸過會計的都知道，雖然各國的會計準則可能會有差異，但基本的原則是差不多的，所以要分析比較的話，並不是難事。
但跟 ESG 有關的資訊揭露，就不是這樣了：由於目前這還是個相對較新的領域，相關資訊揭露的規範並不成熟完備，以至於即便是相同的議題，不同的公司可能採取不同的揭露方式，讓投資人無從分析比較起──舉例來說，像是二氧化碳的排放量，有的公司只會揭露所謂 scope 1+2（直接的溫室氣體排放和電力之間接溫室氣體）的數字，但有些比較「進步」的公司，則會把 scope 3（其他間接溫室氣體 ）的數字也一併揭露。
這些不同的揭露方式，就會讓這些資料的可用性 / 可比性褪色不少。
因此，不少機構和主管機關正開始建立標準化的揭露系統，希望能讓資訊更加公開透明且統一。但這樣的努力畢竟需要時間，我們也只能希望在投資人的要求下，主管機關、相關機構及公司能夠更快地解決這個問題。
二、評等機構方法的差異
目前，其實只有一些規模較大的投資機構，有資源養「評估企業 ESG 表現」的自家團隊；多數機構投資人都還是仰賴「第三方」的 ESG 評等機構，像是 MSCI、Sustainalytics 等等。
而這些 ESG 評等機構的作用，跟傳統的信用評等機構（Moody’s、S&P）類似，只是評等的項目從「信用風險」轉換成「ESG 績效」而已。
然而，通常各家信評機構對同一間公司的「信用評等」大致相去不遠；但前述這些 ESG 評等機構，對同一間公司的「ESG 評等」，卻可能會有很大的差異：這主要是因為信用評等的方法，後者相較前者，有相當大程度的不同。
從下面這張圖可以看到，各主要的 ESG 評等機構，其評等的相關性鮮少超過 70%（傳統的信用評等相關性則高達 99%）。其中 S（社會）跟 G（公司治理）評等的相關性，更是低上不少。
那麼問題來了：投資人 / 機構究竟要相信哪家 ESG 評等機構的評等呢？這個問題對不少投資人來說，是相當難回答的。對我個人而言，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各家的評等方法都會有其優劣，但如果不能有個一統天下的評等方法，我想各家投資人也只能繼續困惑煎熬下去了......
三、Greenwashing 「漂綠」問題
所謂的「漂綠」（Greenwashing），指的是企業為了展示「對環境負責」的公共形象，因而宣傳「虛假信息」的行為。
在 ESG 投資風行的當下，為了搭上這樣的順風車而「綠漂」的公司，可不算少數：特別是在近幾年來非常熱門的「綠色債券」（Green bond），就有不少公司假藉各種名目來發行。美其名是「為永續盡一份心力」，但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實踐「綠色債券」的目的：減緩氣候變化問題。
除了「假」綠色債券外，不少公司也會藉由好聽的「宣示」，來達成漂綠的目的。我自己最喜歡提的例子是：有些汽車製造商會提出「願景」表示，他們將在 20XX 年達成汽車製程零二氧化碳排放的目標。這個目標「聽起來」非常的美好，感覺這些公司是真正在乎環境的；然而從二氧化碳排放足跡的角度來看，汽車製程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僅佔了整個汽車壽命（從生產到廢棄）排放量的不到 10%──這樣看起來，這份聽起來非常有「環保願境」的聲明，是不是有些搔不到癢處呢？
而「漂綠」的問題，只能靠投資人本身的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來解決。這也是為什麼我個人認為，目前 ESG 投資這樣的策略，傳統的主動性投資基金（active fund）可能還是要比被動性投資基金（passive fund，像ETF）適合的緣故。畢竟被動性投資基金還是很依賴第三方機構的認證（不論是 ESG 評比或綠色債券的認證），沒有辦法像主動性投資基金能執行「自己的」盡職調查，減少被公司「漂綠」的機會。
四、「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雖然我個人深信 ESG 投資有其價值和好處，但也非常了解「理想和現實的差異」：特別是在更深入了解一些議題後，就更加明白，在 ESG 投資的世界裡面，並不是黑白分明的──更多時候，現實是複雜的灰色。
舉例來說，荷蘭有一家非常知名的巧克力製造商 Tony's Chocolonely，其之所以知名，是因為他們提倡「杜絕非永續、剝削農民的可可豆」：可可豆是巧克力和許多食品的重要原料，但可可豆的產業鏈，一直以來都為人所詬病有嚴重剝削農民的情況──大部分的可可豆都在非洲種植，那邊的農民辛苦農忙，但其收入卻還是落在貧窮線之下。也因此，不少非營利組織都極力要求食品廠商，要讓可可豆的農民「有更好的收入」。
但現實其實遠比「提高可可豆農民收入」要複雜許多：因為這些非洲國家的民眾不論職業，很多人的收入都在貧窮線以下，換言之，如果單讓可可豆農民的收入提高的話，勢必會讓更多人投入種植可可豆的行列。這樣不但可能讓國家的產業發展失衡、對環境也可能產生更負面的影響。
當然，這並不是說剝削農民的行為是可以被容忍的，但這樣「單純提高可可豆農民收入」的作法，卻有點過於理想化、而忽略了很多現實層面上的問題。對我個人來說，這種「企業責任／善舉」要如何認定是個更複雜的問題，至少不能只看「契作可可豆農民的收入」單項而已。
五、ESG「投資」？
最後，有些人認為 ESG 投資必須「專注」於企業對環境和永續的影響，而不應該「太過著重在報酬」。的確，這樣的聲音在近幾年越來越多，也產生了所謂「影響力投資」（impact investing）這樣的策略。
但對我來說，「ESG 投資」跟所謂的「影響力投資」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不應該因為考量 ESG 而犧牲應有的報酬；反而應該藉由 ESG 分析來避免相關可能的風險，進一步找尋到合適的商機。
畢竟，不論 ESG 在投資人心目中佔了多重要的地位，它還是有「投資」兩個字──而「投資」就是要賺取利潤，不是經營慈善事業。所以，假設一家公司在 ESG 的表現非常好、卻沒有辦法營利的話，我相信它需要的可能不是投資機構的注資，反而是非營利組織的支持。
林林總總寫了這麼多，大概可以說總結了我這幾年在 ESG 投資上打滾的一些小小心得。整體而言如同前述，我個人還是很看好這個投資策略的「大趨勢」，但更期待這個領域能繼續發展得更成熟，能夠解決上述這現行的五大挑戰 / 問題。讓身為投資機構從業者的我們，也可以更無後顧之憂地，為社會和環境盡一份心力。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