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時間 2020 年 10 月 1 日凌晨,阿根廷時間 9 月 30 日中午,因為假期回到台南家中的我正在享受中秋假期第一天放空的樂趣,卻在臉書上看到阿根廷最有名的漫畫家季諾(Quino)過世的消息。季諾創造了阿根廷最有世界知名度的漫畫人物,也就是中文翻譯為「娃娃看天下」這套漫畫集的主角──瑪法達(Mafalda)。令人感嘆的是,這距離瑪法達首次見報的 9 月 29 日,也就是季諾給予她的生日,只差了一天。
阿根廷的文化大使:季諾與《瑪法達》
筆名季諾的拉瓦多(Joaquín Salvador Lavado)在 1964 年創造出瑪法達這個角色,背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故事,不過是因為當時阿根廷有間公司想要推出一個家電品牌 " Mansfield ",希望在報紙上進行低調的廣告,利用一個主角名字也是 Ma 開頭的漫畫,催眠消費者讓他們對名字相似的新品牌產生好感與購買的慾望。接下這份工作的季諾,想起先前看的一部電影主角,名字正是瑪法達(Mafalda),就用這個名字替漫畫主角取名。
結果沒想到這間家電企業取消了計劃,剛好季諾的朋友所任職的報社想推出新漫畫,他便在友人引介下投稿到這間報社,也因而催生了阿根廷的新四格漫畫(註)。
《瑪法達》透過一個熱愛世界和平與披頭四,討厭共產主義與喝湯的 6 歲女孩的眼睛來看成人世界的種種,由大人們朝九晚五工作的荒謬,到政治、哲學、心理、生命的意義等議題無所不談;因為這些議題,就是阿根廷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日常對話的一部分。但有異於現代流行的「南方公園」(South Park)式自以為很酷、無所不嘲諷的中二虛無主義,瑪法達有著明顯的人道關懷色彩,對我來說較接近「辛普森家庭」(The Simpsons)。
事實上,就是因為它對政治與時事議題的諷刺探討,使得這套漫畫在佛朗哥統治末期的西班牙出版時,還被標明為「僅限成人閱讀」。當然,季諾的父母都是支持被佛朗哥推翻的西班牙共和國這件事,可能也有關係。
相較之下,在 1970 年代由三毛翻譯、並譯為《娃娃看天下》的漫畫能在台灣出版,還真是幸運──台灣當時仍處於威權時代,不僅蔣介石及佛朗哥之間關係密切;不過就在出版幾年前,柏楊才因「大力水手」漫畫翻譯事件被蔣政權入罪下獄,更別提當時的政府仇視漫畫,認為它腐化孩童心靈。

季諾在 1973 年 6 月 25 日刊出最後一篇《瑪法達》漫畫後,就宣布燈盡油枯,沒有新想法而停筆;筆者懷疑這與當時阿根廷的政治環境有關。不過即便停筆,也改變不了《瑪法達》之於阿根廷的重要性──它就宛如阿根廷的「文化大使」,大大拓展了阿國的國際知名度:一直到現在,台灣許多有點年紀的人,一聽到我曾長居過阿根廷,都還會提到《娃娃看天下》這套漫畫。不僅如此,義大利符號學巨擘安貝多.艾可(Umberto Eco)在《瑪法達》義大利文初版序言中,也提到他對這系列漫畫的熱愛,還有瑪法達在了解阿根廷人的想法與歷史上有多麼重要。
而在季諾逝世的消息傳出後,不只是阿根廷政府與拉美各國知名人士,就連負責制定西班牙文法規則與整理新字的西班牙皇家學院(Real Academia Española)與西班牙的國際特赦組織(Amnestía Internacional España)都發了推特紀念這位畫家。
漫畫家之死,終結文化的「黃金時代」
阿根廷自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繁榮經濟,培養出一批富裕、熱愛文化(雖說有時不免附庸風雅又過度「唯歐洲馬首是瞻」)的中產階級與知識份子。他們的消費力與對文化的品味,孕育出了阿根廷享譽全球的文化人,包括「探戈金童」卡洛斯.葛爾戴爾(Carlos Gardel)、探戈音樂大師阿斯托爾.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愛寫日記的自戀革命家切.格瓦拉(Che Guevara)、世界文豪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等。
而這些大師們對後世的影響不容小覷:切.格瓦拉的肖像從 T 恤到牆壁上處處可見,奇妙地同時成為挑戰資本主義和極權政府的象徵,以及資本主義商人賺取金錢的最好工具;波赫士的短篇故事從哲學、文學、虛擬文化到科幻無所不包,是拉丁美洲少數被國際文壇歸類為「世界文學」而非「拉丁美洲文學」的作家,還曾經有《BBC》的評論家認為他可能是「20 世紀最重要的作家」。
時至今日,阿根廷的文化風韻不減:其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不但擁有名列「世界三大最佳歌劇院」的哥倫布劇院(Teatro Colón),也是至 2015 年為止,世界上居民與書局比例最高的城市:每 10 萬人就有 25 間書店。
在阿根廷豐富的文化遺產中,《瑪法達》自然也佔有一席之地,其世界知名度和上述阿根廷名人們可能不相上下,尤其是在拉丁美洲、歐洲與亞洲。然而隨著季諾的逝去,阿根廷曾經有過的文化黃金時代也隨之結束:除了足球明星與天主教教宗,阿根廷已經沒有全球認識、會吸引人們對阿根廷文化產生興趣的名人了。

更加可惜的是,在這樣動盪混亂的時代,我們似乎更加需要像瑪法達這樣單純清澄、可以一句話戳破大人世界的虛假,卻又對未來充滿希望的作品。作者的過世,似乎也帶走了我們心中深處,那個跟瑪法達產生共鳴的小孩。也許,就像《CNN》西班牙文台一位評論者所言:季諾的過世,讓「我們所有人都變得更有點孤苦無依了。」(todos estamos un poco más huérfanos)
寫在最後:黑暗中的微光
原本寫到這裡就要結束這篇文章,但是這一年充滿了太多狗屁倒灶的事──獨裁者公然扯下面具對自己人民與全世界宣戰、病毒傳播全世界造成超過百萬人犧牲、許多國家開始翻出陳年舊帳吵個沒完,從土耳其與希臘,到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太多的好人死去,而第一場美國總統選戰辯論會則像是兩個幼稚園小孩吵架⋯⋯。筆者一向是個現實的樂觀主義者,希望能讓大家在漫長而充滿挫折的黑暗隧道盡頭,還能看見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在這一點上也許筆者與瑪法達有些類似,所以且容筆者引用瑪法達說過的一句話以為結尾:
「各位,我們完蛋了!如果你不趕緊改變世界,之後世界就會改變你!」(¡Sonamos muchachos! ¡Resulta que si uno no se apura a cambiar el mundo, después es el mundo el que lo cambia a uno!)
註:一般來說,拉丁美洲的諷刺漫畫家不管是描畫兒童漫畫或是風月時事,均偏好運用尖銳的筆調與畫風、搭配長篇的對白敘述;像《瑪法達》這樣輕薄短小,對白也極其精簡甚至從缺的四格漫畫,頗為少見,也因此有議者將其與另一個以孩童為主角,對話也頗少的知名美國漫畫《史奴比》(Peanuts)做比較。
這也許與季諾本身就是一個寡言的人有關:父母為西班牙北部阿斯圖里亞斯(Asturias)移民的他,從小常聽父母與朋友討論政治,但卻很早就失去父母親。有位在他父母出門看電影時來照顧他們一家小孩的親戚,用畫圖來讓這群小孩有事可做,也讓季諾一頭踏進了漫畫世界。內向、崇拜畢卡索而很少接受訪問的他,曾提到「我選擇畫畫,因為我很不會講話。」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