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相處了一個多月的友人於墨西哥道別後，我繼續走到鄰國瓜地馬拉。在聖誕節當日，用盡九牛二虎之力登上富埃戈火山（Volcán de Fuego）後，心裡只想跑到一個遠離繁囂的地方，整頓混亂的思緒和疲倦的身軀，於是便啟程前往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湖泊之一：阿蒂特蘭湖（Lake Atitlan）。
湖岸圍繞著許多各有特色的小鎮。 其中最大的城鎮帕納哈撤（Panajachel），屬遊客進出阿蒂特蘭湖的必經之地，交通絡繹不絕，塵土飛揚。聖佩德羅（San Pedro）則被喻為「派對小鎮」（Party Town），至少許多人都說：如果想盡情享受夜生活、與各地背包客狂歡，就不可錯過此鎮。
湖的西邊，迎來神聖小鎮聖馬科斯（San Marcos），你隨時可以在這裡待上三、五天，無需煩惱行程，每天到各個冥想和瑜珈中心，學習放鬆身體、洗滌心靈，鎮上更是一眾嬉皮士（Hippie）玩音樂、靈修、販賣手作的聚集地。
想要到訪各個小鎮，有兩個選擇：一是從陸上走搭乘嘟嘟車（Tuk-Tuk），二是到碼頭坐上開揚的小船，當地又稱「水上的士」，大約 100 多元新台幣便能隨心所欲地環湖一圈。前往接下來要介紹的鎮途中，與我同坐在船頭的中年叔叔主動搭訕，指自己熱愛唱歌，說著便突然為我演奏一首自己作的西班牙語歌曲，明亮的嗓子讓全船人不禁鼓掌歡呼。
然而最教我驚喜的，還是聖胡安拉拉古納小鎮（San Juan La Laguna；下稱 San Juan）──因為在這裡，總有一間「合作社」在你附近。
合作社（Cooperative），故名思義，即以合作的民主經濟模式，讓員工共同經營、共同決策，並公平地按勞動分享利潤。
「取之斯，用於斯」──善用天然資源，減少破壞
踏入 San Juan，鎮上節奏明顯放慢。居民不疾不徐地步行、採購，我也提醒自己放慢腳步，一邊跟著地圖走，一邊仔細觀察人們的生活、房屋的設計。瞥見遠處的牆壁上，繪畫了栩栩如生的瑪雅婦人在編織毛衣，便知道離目的地不遠了。
甫走入 Casa Flor Ixcaco 手工編織合作社，就見陳列架上整齊有序地放滿色彩繽紛的布袋、圍巾、披肩、地毯，玲瑯滿目。身高比我矮小約一個頭（筆者身高 163 公分）、皮膚黝黑的 S，熱情地先向仍在四處張望的我走近，開朗地說了聲「¡Hola!」（西班牙語：你好），主動提出可帶領我參觀合作社場地，一試體驗如何製作牆上令人目不轉睛的產品。
我毫無懸念地答應。接著好奇：這些手工品皆以棉花編織，但原材料從何而來？
「那都是我們從附近的田園間人手收採，裝滿一籃籃後，再帶回來以木製機器加工。」S 解釋，要把一粒粒棉花變成平日大家看到的棉線，過程可能比想像中更要複雜、費工序。首先，將種子從棉花中取出進行打漿，再把它伸展放在木架上的柱子間旋轉，不停重複步驟，直到手臂都有點酸軟時，一條條純白的棉花便準備好。
這裡為編織品染色的工序，不像我們平日在連鎖店購買的成衣般，S 自豪地拿起指向身旁的一盆盆植物，「這就是我們的天然染料，全部都是大自然給予的！」作為一個都市人，難以想像眼前各色應有盡有的棉線，全都是以不同植物、水果，甚至昆蟲染製而成。就好比說，要染出不同層次的紅色，暗紅會用甜菜、淡粉紅就要用番石榴、橙紅色當然是蘿蔔。
她們將原材料磨成粉末，連同棉線一併放進一缸缸中加水煮滾，浸上一晚後，一束束不同顏色的棉線任君選擇。圖／作者提供
我們的家庭醫生，植物就能醫百病
離開 Casa Flor Ixcaco 後，我繼續到處逛，意外地走進一個種滿草藥的後花園，原來這又是另一間主打天然個人產品的合作社。職員一邊熱情地向我講解每種植物的藥用價值，「如果你坐車頭暈就聞一下這個，肌肉疼痛把這個沖熱水喝第二天保證你精神百倍⋯⋯還有這個，你看，有美白作用的！」，一邊雀躍地從逐棵植物撕下片葉子塞到我手中，好讓我可以仔細分辨它們的差異，近距離聞一下其味道。
在瓜地馬拉的San Juan La Laguna，植物不再只是種植來吸收城市排放的廢氣，也不僅是都市人家?的盆栽擺設，它們如同大自然給予的禮物，瑪雅人取之斯，用於斯。
共同參與、決策，婦女實現經濟自主
S 為我示範棉花加工的過程中，我們談起瑪雅婦女的生活狀況：「這裡的家庭仍然傾向男主外、女主內，婦女打料家務、照顧孩子總是常態，所以家庭重心都依賴男性。」S 曾經也是約定俗成中的一人，但自從她加入 Casa Flor Ixcaco 後，身分由家庭主婦轉為合作社的導覽員、設計師，甚至決策人後，家庭地位也意外地隨之一併改變。「當丈夫知道我也有經濟收入時，他會更加尊重我的意見，感覺在家中突然被重視多了。」
以瓜地馬拉各個行業平均計算，男性的收入普遍比女性高出 12％；於女性而言，個人收入與家庭地位掛勾，當婦女有一定程度的經濟獨立時，家暴、虐待的情況亦會相對減少。
S 不是唯一因為加入合作社，生活因而得到改善的女性。
我在另一間售賣朱古力（巧克力）的合作社，遇見年齡和我相若，大約 20 出頭的 F。她頂著一頭烏黑長髮，穿上繡有花花圖案的深啡色圍裙，以一口流利的英語向我介紹不同朱古力的食法和甜苦度，她熟悉的英語口音在這個偏遠的小鎮並不常見。
原來，F 自小夢想成為英語老師，但在瓜地馬拉成為教師絕非易事，她告訴我，為了能繼續上大學實踐理想，所以一有空便到合作社兼職，跟外國遊客聊東聊西，把握機會多練習英語：「我希望將來畢業後，可以在鎮上開所學校，讓其他小朋友從小便可以學習英語，為他們的未來提供多一個選擇。」
來到此地請別殺價：「這是我們的選擇所繫」
鎮上的合作社不單為婦女開拓另類就業出路、讓她們發揮專長，同時也在用他們的故事，教育著來訪旅客：有時候，外國遊客來到認為「較落後」的國家觀光，不自覺會在購買紀念品時，與當地商販落力地議價，好以較低的價錢買入心儀的商品──我也曾是這樣的一個窮遊背包客。
但在這裡，人們誠摯的表情會讓你不由自主地打消這個念頭。好比說，「這塊差不多用了 3 個多月編織的！」眼前老闆指一指牆壁上掛著的幾何圖案地毯道。
參觀完一輪合作社，此刻我在看每一件「商品」時，深覺它們比單純的「紀念品」、「伴手禮」更多了一重意義──或許，我付出的少許金錢，是對背後製作過程和理念表示尊重，也是間接在為當地人製造更多的就業機會，造就多一個如 S 和 F 般的瑪雅婦女，有權力選擇自己想要過上怎樣的人生。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