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做大毒梟嗎?」、「你買保險時,記得看看恐怖活動是否受保」,這是我出發前往墨西哥當國際交換生前,朋友之間「溫馨」的對話。
2019 年暑假,我在香港一間電視台的中國新聞組實習,輪流到廣州、北京駐站工作,實習期才剛完結,便要飛到地球的另一端──經歷 20 多個小時、3 趟航程的班機,終於到達墨西哥第三大城市蒙特雷(Monterrey)。
記得在課堂上的自我介紹環節中,我提到自己就讀新聞系時,墨西哥同學們竟不約而同地流露出欣賞、甚至帶點敬佩的表情。起初我還以為那只是因為禮貌或客套,直至他們說了一句:「記者在這裡,是非常危險的工作。」(Being a journalist here is very dangerous.)
平均「每小時發生 4 宗謀殺案」的國度
學期開始不久後的某夜,我和墨國朋友來到城市觀光區的酒吧聚會。深夜 12 時許,離開酒吧走向泊車處途中,不遠處突然傳來一片喧嘩聲──我還站在那兒東張西望,朋友即刻拉著我狂奔,那刻我腦海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下意識回頭一望之際,只見一群男人高舉著一枝枝的鐵棍,猛烈地追打前方逃跑的人──他們很快轉入後巷,之後除了零碎玻璃瓶爆破的聲音外,我只知道,我們愈跑離車子愈遠,不禁有種置身幫派打鬥電影場口的感覺。
事實上在墨西哥,平均每天全國就有 94 人死於暴力犯罪;平均每一小時,就有約 4 宗謀殺案發生。
墨西哥政府在 2018 年曾發表報告指出,全年境內有多於 3 萬 3 千人被謀殺,當中九成與「幫派、毒品」有關。隨便在路上一問,墨國人也都直認不諱,他們面對最嚴重且棘手的問題,正是來自毒品──正確來說,是掌控毒品背後龐大利益、勢力盤根錯節的販毒集團。
至於當地政府對此採取怎樣的態度?
基本上是「束手無策」。因為集團的勢力早已伸延至中美多國,財力雄厚不說、勾結腐敗政客染指各大小政府機關之事,亦層出不窮。

就算要採取正面對決,軍警的火力有時甚至難以與毒梟匹敵:就好像去年 10 月,墨西哥軍隊在一次行動中,意外地拘捕了全球公認大毒梟,綽號「矮子」古斯曼的兒子奧維迪奧(Ovidio Guzmán López)。原本可以將這名通輯犯輯拿歸案,但他所屬的販毒集團隨即展開「營救行動」,結果在毒梟強大火力炮轟下,國民警衛隊竟稱因「安全考慮」撤離。
才剛被捕不到一天的奧維迪奧,翌日繼續營運他的「大茶飯」。(編按:粵語詞彙,意指「大事業」)
當我在課堂上看到這宗報導時,只覺荒謬至極,坐在一旁的 C 卻不置可否:「這就是墨西哥,什麼事都可能發生。」(This is Mexico, anything can happen here.)
平均每個月,都有一位記者因為「真相」而喪命
朋友 C 的父親,是當地一份報紙的資深記者,專責調查報導墨西哥北部的運毒集團──他經常要出遠門工作,一走便是兩、三個月。C 告訴我,為了蒐集毒犯的情報,父親有時要花點錢去買通線人獲取消息,有時更要偽裝成買家,親身接觸毒犯。
「所以他從來都不會在新聞中刊出自己的真名,怕被人尋仇。」但 C 從未因此感到恐懼,而是慶幸且驕傲於墨西哥仍然有像自己父親般勇敢的人,在這個危險的國度扛起報導真相的責任。
許多人或許不知道,墨西哥是繼三大戰亂國家(敘利亞、葉門、阿富汗)之後,每年最多新聞工作者喪命的國家。
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2019 年的報告,拉丁美洲是目前全球從事新聞工作最危險的地區,該年度共有 14 名新聞工作者喪命,而墨西哥就佔了 10 人。事實上,近年每年在墨國死亡的記者一直維持在 10 多人以上,即平均每月就有一名記者因為「真相」而喪命。
當中尤其讓人痛心的例子是,長年致力追蹤政權腐敗、以及政府與毒梟間勾結醜聞的記者 Javier Valdez,曾於 2011 年獲頒國際新聞自由獎(International Press Freedom Awards),但他在獲獎後不到一個月,便在光天白日之下慘遭槍殺。

Valdez 曾經在書中寫下:「(我)最大的錯誤就是身在墨西哥,並且成為一名記者。」(The great mistake is to live in Mexico and to be a journalist.)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致所有不願妥協的無名英雄們
不論是直接報導政權腐敗、毒梟犯罪,還是比較軟性的社區新聞,凡是與毒梟扯上丁點兒關係,或有機會損害他們的利益,下場可能都一樣。
這些風險,墨西哥的記者們都是清楚知道的──他們所寫下的每一個字,往往都是冒著性命危險換來的。墨國朋友告訴我,年輕這一代還願意成為記者的人已經不多,在編輯室的女性更是寥寥可數。但總還是有人,比如我的墨西哥好友 C ,堅持著要成為像父親那樣傳遞真相的無名英雄。
回望筆者的故鄉香港,經歷過為時一年以上的反送中社會運動,乃至「港版國安法」的推出,大家都見證了傳媒的鏡頭、文字在現場何其重要;也都見證了當權者如何想要打壓異己、掩蓋真相。
原來不論何地,為真相發聲經常都需付出代價──可能是家人會被恐嚇威脅,可能是被「以言入罪」,可能是下半生都得忍受著催淚彈帶來的後遺症,更有可能就此喪命。
或許「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儘管在香港成為記者的代價也顯然愈來愈高昂,在我周遭,渴望成為新聞工作者的同屆畢業生、師弟師妹卻比以往更多。
但願不論香港或台灣,都永遠不致步上墨西哥的後塵──記者不需因為報導真相,承擔失去一切的風險。也期望自己和所有同業記者,將來能夠持續堅持報導真相,永不被威脅利誘所動搖。
請珍惜我們僅餘的新聞自由。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