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雜誌圈在 #BlackLivesMatter 的平權運動之下,難逃嚴格檢視:美食雜誌《Bon Appetit》的總編輯 Adam Rapoport 被翻出曾在幾年前,在萬聖節將臉塗深、扮演波多黎各人。照片一被發現,就成為他自行請辭的最後一根稻草。員工後來也紛紛揭露編輯台內部的白人至上文化,以致現在管理層明言將積極找尋 「BIPOC」(有色人種,Black, Indiginous and People of Color)背景的總編輯接任,改造內部文化。
康泰納仕旗下擁有眾多全球出版品,包含《GQ》、《Vogue》、《The New Yorker》等。長年擔任集團創意總監的安娜溫圖 (Anna Wintour) 近日也和執行長 Roger Lynch 共同發表聲明,為集團內不夠種族多元的員工雇用致歉,「我知道 《Vogue》並未尋求足夠的方式提升並提供空間給非裔編輯、作者、攝影師、設計師和其他創作者」,顯現雜誌出版界內的改革勢在必行(《Vogue》也是直到 2018 年 9 月號,在 125 年後才邀請首位非裔攝影師 Tyler Mitchell 拍攝碧昂絲。)。
《Vanity Fair》非裔拍攝非裔:107 年來的創舉
在批評風聲之下,有一創舉迎來眾人讚賞,也就是同為康泰納仕(Condé Nast)旗下的雜誌《Vanity Fair》終於迎來出版 107 年歷史中,首位封面非裔攝影師 Dario Calmese。此封面構圖源自現由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收藏、1863 年的攝影作品「遭受苦難的背」(The Scourged Back)。它拍攝一名逃離出來的奴隸喬丹,背上遭受反覆鞭打的痕跡──現在,改由獲獎無數的女演員 Viola Davis 擺放相同姿勢,左手插著腰,露出一頭自然頭髮,不加強打光呈現實際膚色深度,彰顯其歷史意義。創作出一圖的非裔攝影師 Calmese 說:「這張圖片重拾了原先白人凝視黑人創傷的敘事,成為由黑人凝視著雍容、優雅和美麗。」
在過去,《Vanity Fair》的非裔封面人物也是少數。直到 2017 年,自雜誌改版後的 35 年間,只有 17 期封面為非裔人物。然而,直到近 2 年,現任總編輯 Radhika Jones 上任後,才較頻繁的讓非裔人物登上封面,總計出版 10 位。身為雜誌圈少數印度裔總編輯,Jones 也曾遇到波折。在高層會議,她「不同以往」的封面提案曾被大力批評,白人高層甚至說雜誌應該放上「更多像我們的人」。
在出刊的 2 周前, Dario Calmese 並不清楚自己將畫下歷史時刻。是他突然問了編輯,「我是第一位嗎?」他們才回頭追溯百年歷史,並知道確實如此。其實此封面拍攝只有 9 天的準備時間,Calmese 試想要讓 Viola Davis 成為「非裔雅典娜」或是「非裔瑪丹娜」,他寫下 500 字的筆記,定義這張封面什麼要有、什麼不要有。

他刻意的讓 Davis 的頭髮保持自然蓬鬆、妝容也不過於誇張。Calmese 接受《紐約時報》時說:「對我來說,這個封面就是我的抗爭。但這不是那種看你們對我有多麼的壞,我很生氣、失望的抗爭。而是我要重寫這個敘事,我要奪回我的擁有權。」
不過,如此照片的「引用」,也引起更廣泛是否「適當」的討論。《Vox》便報導,Calmese 的作品若單就表面來看,將非裔的痛苦抽換成非裔的美麗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當引用的是蘊含更廣泛關於非裔暴力的「遭受苦難的背」 一圖,便需要更多仔細的關照,使此封面能良性的引發更多對話。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歷史學者 Jessica Marie Johnson 就認為,Calmese 的作品缺乏關於非裔所受之暴力的複雜與深度。因為若要重拾敘事的權力,就不能只是將老照片換成新的美麗圖像,尤其在雜誌內文中,Calmese 封面作品背後的設計與訴求都並未被描寫,是後來 Calmese 接受他家媒體訪問才得知。許多民眾也只單就知道此封面是「一位非裔攝影師拍攝的非裔女明星」。
學者認為重拾敘事需要藝術家和出版者花費時間、重塑既有影像,幫助觀眾理解、重組原始故事,並且和現在世界所發生的議題連結。另外,他們也認為,沒有挑選女性非裔奴隸的圖象重構非常可惜,因為女性在奴隸時代更遭受性暴力的迫害,若能使用相關圖像,便能帶領大眾了解長遠以來未被重視的歷史事實。換言之,歷史學者則認為,若 Calmese 能夠重製的影像是女性奴隸,就能讓 Viola Davis 更有力道的重現過去的非裔女性,讓奴隸歷史的討論不再只有男性焦點。

《Vogue》「跟風」拍攝體操選手 Simone Biles 遭批評
迎來非裔攝影師的確是「進展」,但這為什麼要花《Vanity Fair》整整 107 年?CNN 政治分析師 Astead W. Herndon 就認為這其實十分「難堪」(embarrasing),在發布照片的同時,應該要附上一篇道歉聲明才對;女性媒體 Bitch Media 總編輯 Evette Dionne 則不解,這簡單的一舉,為什麼都花費超過一世紀了,還是個能被讚許的「進展」?──研究非裔歷史的學者就認為,若雜誌有要「代表」非裔族群的願景,單就讓非裔人物登上雜誌是完全不足夠的。
在另一個封面,更可以看出將非裔人物放上封面為何只是第一步,其實需要格外的思考。《Vogue》最新 7 月號在議題風頭中,讓女性體操選手 Simone Biles 登上封面,並由攝影大師 Annie Leibovitz 操刀。

不過這張圖片看來十分黯淡,在場上力量十足的 Biles 也看起來無精打采。《紐約時報》全國圖像編輯 (National Picture Editor)Morrigan McCarthy 就說:「我愛 Simone Biles 也很興奮能看見她登上封面。但我討厭這些照片。我討厭它的調色,我討厭它們多在意料之內。我討厭它們被裁切。我更討厭 《Vogue》沒有雇用一位非裔攝影師。」
記者、編輯 Britni Danielle 也說:「Simone Biles 值得比 Annie Leibovitz 的爛燈光更好的。」這張封面引起許多所謂「非『非裔攝影師』,不足以適當詮釋非裔膚色」的論調。同時,攝影師 Leibovitz 的支持者則認為,過往她的風格都較為昏暗,並未針對 Simone Biles ,但也同意一位非裔攝影師或許能有更好的表現。
不過,對此 Dario Calmese 則向《衛報》表示,其實他認為這無關「黑」或「白」,他的燈光師也都不是非裔,但他們都妥善的思考要怎麼為 Viola Davies 打光、不提亮她的膚色。他也強調 Annie Leibovitz 有她特殊的拍攝方式,而他個人也非常喜歡,只是「或許這不適合每一個人。我們必須呈現現在,也必須服務我們正在拍攝的人。」

非裔只有非裔能拍?其他爭議與觀點
這不是近期首例類似封面不是由非裔攝影師拍攝所造成的爭端:《New York Magazine》6 月封面放上一張為弗洛伊德抗爭的現場照片,雖然圖片沒有明顯問題,但此時未讓非裔攝影師拍攝,也引來批評。有讀者就說「這個封面具有時代意義,但未讓非裔攝影師拍攝我很失望。」《Teen Vogue》總編輯 Lindsay Peoples Wagner 也發文說自己一開始看到封面,她非常喜歡,但當她看到是誰拍的,她覺得是錯失良機。對此,《New York Magazine》的總編輯、攝影總監則表示,「雜誌封面是個具有力量的平台,我們一定要仔細確保是讓誰發聲、透過誰的鏡頭呈現。我們對批評表示感激,我們也會藉此讓雜誌變得更好。」
其實,這些表示不滿的人,並非抱持著「非裔只能有非裔拍攝」的立場,而是是否能讓非裔的人在具有歷史意義的此時,為自己的社群發聲。作家、攝影師 Gioncarlo Valentine 就在 《Insider》 投書說,此時站在一旁把手上的筆、鏡頭交出來,是作為非非裔的人們最直接幫助非裔社群的方式。他舉例過去為了正常化奴隸制度,讓非裔被視為財產控制,在圖像中都會將非裔刻畫成如同動物般的具有野性又殘忍,鏡頭與媒體的敘事都深深影響美國社會如何看待、接收非裔族群。
他認為,「身為攝影師,你有能力拒絕任何你不完全理解的工作。如果白人攝影師、攝影記者在意非裔族群和他們的非裔朋友,就不該只是在自己的社群上放上一張毫無意義的黑色圖片,愚昧的加入這股公眾團結運動。他們可以單純的拒絕這些有關族群議題的工作,說明理由並且推薦來自那個族群的攝影師,讓他們說自己的故事。」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