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做自己的女人,和她們的餐桌:我與義大利傳奇女爵瑪西米蘭諾的相遇

作為中世紀史賓諾拉貴族的後人,她承襲數世紀的釀酒傳統,帶領族人推行生物動力法農耕。我也逐一從管家瑪麗莎、酒吧老闆莫羅和小鎮居民身上,拼湊傳奇家族的平民篇章,見證她如何捍衛與父親的回憶,並重新賦予這片土壤褪去繁華的全新意義。
那些做自己的女人,和她們的餐桌:我與義大利傳奇女爵瑪西米蘭諾的相遇

左圖:塔薩羅落城堡;右圖:女爵瑪西米蘭諾。

Photo Credit:作者蔡佳妤 提供

去年秋天,我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就為了湊機票錢,義無反顧地飛來義大利。現在想想,若非憑藉好運,三番五次挺過饑寒交迫,又因太有自知之明,躲過桃色風波(英國人極好我這醍醐口味),我也難以熬過 8 個月。

但不知為何,內心仍懷抱希望,於是匆匆寫信,尋求好心人施以援手;也就在緊要關頭,塔薩羅洛城堡(Castello di Tassarolo)許我吃住,繼續這項計畫。

待我依言來到塔薩羅洛小鎮,鎮上村民領我從教堂進去,前廳空蕩,留有幾盞火燭,三兩小夥子渾身散發酒氣, 朝我喚:「臺灣?」

原來這是我的名?「對,我來自臺灣。」然後我翻出筆記本,朝他們問道:「Castello di Tassarolo?」

一喚這名字,塔薩羅洛城鎮的人們似乎瞬間都醒過來。人們伸起懶腰,離開涼椅,紛紛往教堂聚攏;有面露狐疑,有笑容可掬,有滿懷好奇,他們朝我說著義大利語, 並且是覺得你聽久就會懂的那樣使勁說著。

一位頂著紅棕鬈髮的女子走來,見我比手畫腳老半天,面露微笑:「看來妳很適合留在義大利。我是瑪西, 走吧,我帶妳放行李。」瑪西?村民看出我的疑惑,轉身指向城堡:「瑪西米蘭諾‧ 史賓諾拉,瑪西 !」

我意會過來,連忙道謝,便隨瑪西登往山坡,步入玫瑰花圃,再走到滿佈彈孔的鐵門前──這是 18 世紀時拿破崙的傑作,當年他立於這兩米厚石牆外,放火燒也沒有用。

11世紀的羅馬塔樓。圖/作者蔡佳妤 提供

走過千年歷史,史賓諾拉家族的今昔

我抬起頭來,城堡望過去樸素得可以,任何裝飾都顯庸俗,窗戶窄小且離地面又高又遠,如果建築有所謂的面相,那他像防備心極強又有點孤單的中年歐吉桑;總之, 我覺得它不像城堡,而是一座堡壘。

我們走過長廊,行經羅馬塔樓,待瑪西推開兩層樓高的木門,拉開半邊窗戶,目光所及是整修過的議事廳,四壁高掛史賓諾拉遺祖的肖像,壁爐刻印著徽章──象徵史賓諾拉家族的雙頭鷹。那老鷹頭頂上還有皇冠,代表家族過去曾是奧匈帝國的使徒,左爪抓住劍與彎刀,右爪箝制教皇與當時的世界。

自 8 世紀以來,這個望族從德意志來到哥倫布的故鄉──熱那亞。他們曾奧援熱那亞艦隊擊敗威尼斯,成立共和國;隨後擁有自己的領土、軍隊和鑄幣廠,這座城堡當時便是掌管熱那亞通往歐洲內境的唯一商道。後來系出史賓諾拉的子孫不乏將軍、總督、樞機主教和銀行家;而文藝復興時期,史賓諾拉女性更佔有一席之地。

例如被譽為佛羅倫斯女孩中最美麗的西蒙妮塔(Simonetta Cattaneo Vespucci),便曾出現在《無與倫比》(La senza pari)這幅畫中;當時這位貴族女性,因為 23 歲早亡,使得她成為普世女人的理想,《維納斯的誕生》畫家波提且利愛慕她,梅迪奇家族成員追求她,她以不朽的智慧與美麗被人們所銘記。

瑪西、兒子阿多與阿多同學。圖/作者蔡佳妤 提供

14 世紀以後,各代繼承人對城堡多有改建,並種植葡萄釀造美酒,起初多用於自家人品嚐,後來皇室慕名而來;17 世紀神聖羅馬皇帝斐迪南三世便曾拜訪瑪西的祖先──菲利波‧ 史賓諾拉伯爵,聞著酒香書寫當時的景象: 

這是一座美麗且堅固的城堡, 
距離塞拉瓦勒約莫五公里, 
城堡內有八十個家庭, 
還有好酒、各式各樣的麵包、肉和乳酪。

那時人們還將冬雪掃進地窖存放,夏天用來冰鎮蜂蜜酒;石板取來烤些乳酪酥餅,那圓餅作為戰士食糧,就如同他們腰間那袋金幣,耀眼金黃。

隻身住在千年古堡裡

這般宏偉歷史的城堡,也不知多久沒有人居住,瑪西把我這樣一個陌生人安排住進面山的塔房。我手裡接過沉甸甸的鑰匙,聽她說:「鑰匙就交給妳,記得,這座城堡誰都不能進來。」她伸手拍拍石牆向我補充:「拿破崙都攻不破的城牆,當然網路也進不來。」

待她走後,我從窗戶看見教堂造在山腳下,得瞇起眼才看得見十字架。「這麼遠啊⋯⋯」我不禁心生疑惑:「這裡又沒有電鈴,我要怎麼知道她來找我?」

11世紀的羅馬塔樓。圖/作者蔡佳妤 提供

夜幕低垂,我選擇保守地待在房內。說真心話,這間房很雅緻可愛,像個修道士的居所,全用石頭造來;衣櫥也有意思,就從牆面鑿洞釘上鐵杆,空間不佔。

而且城堡很涼,窗戶打開,風不請自來。唯獨沒網路,日子有點忐忑,我拿出手機在房間各個角落偵測訊號,什麼也沒有。瞎忙幾個鐘頭過去,最後躺在大床上,這才驚呼:「不對呀 !天黑前應該先洗澡才對吧 !」

通往浴廁的長廊,終年不見日光,此時覺得陰氣逼人,好像有什麼會飄出來。但當真打開手機燈,我又覺得黑夜不可怕,有燈才怕照出些什麼來,尤其那些廢棄火盆、生鏽燭台、帶髮絲的梳子還有斑點滿佈的銅鏡,我看了心就止不住發顫。

大概膽子從沒長齊全,我越走心裡越發惱怒,偏偏浴室還在廢棄八人房最裡邊,所有床板、床墊都在,像傭人睡醒後都忙去的生活狀態,簡直毛到極點。

古堡樓梯轉角一隅。圖/作者蔡佳妤 提供

也不知內心存了多少陰毒,我選擇站在窗邊把燈照在自己臉上,好嚇壞那些住在城堡外的人們。好不容易,浴室終在咫尺面前,我快速走過床架,衝進去立刻將門關上,沒想到一回頭,似乎見到細長的東西在浴缸,慌忙間把燈打開,這才看清四、五隻手指粗的蜈蚣,正瞬間朝四面八方遁去。

好在小時候住玉里鄉下,母親會拿筷子把蜈蚣扔進奶粉罐,蓋子一蓋便叫我捧去中藥行,我看人們拿竹片穿過這百足蟲,沸水燙過曬乾,只覺得很可憐。如今見到臺灣也有的東西,反倒特別懷念。

想一想,我跨進浴缸洗了個戰鬥澡,談笑間,放蜈蚣一條生路,並且樂觀地認為,城堡蕭條四壁,這蟲還能養得那麼肥壯,這堡內肯定有生生不息的地方。

圖/作者蔡佳妤 提供
 

備註:本文摘自作者所著,時報出版《那些做自己的女人,和她們的餐桌》 。由作者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可能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下篇:《愛上這裡的人,因而明白她為何不住城堡裡:我與義大利傳奇女爵瑪西米蘭諾的相遇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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