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殺率迷思與「自殺觀光聖地」的訛傳
「宛若天堂的生活品質與唾手可得的高山美景」也許是大多數觀光客對於瑞士的印象;然而,不少人也同時對於「瑞士的自殺率非常之高,『自殺觀光』更日漸發達」的形容時有所聞──究竟這樣的說法是從何而來?又是否能獲得統計數據的支持?

在探討這個問題前,我們應該先將一般的「自我終結」(suicide),與瑞士法律上所另外規範的「協助性自我終結」(assisted suicide)分開看待:關於一般自我終結的分析,過去《換日線》已深入討論(參見「瑞士自殺率很高」是事實,還是迷思?),以數據來看瑞士甚至在歐洲落於中後段,並不算特別常見;然而,由於瑞士法律保障對國民以及外國人執行協助性自我終結的權利,這絕無僅有的情況,多少讓人們留下了特別的印象,部分人士不明細節,才有「自殺觀光」的訛傳。
近代,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在醫療介入後,仍無法永久免除病人痛苦的情況下,減少干預並任其選擇生命終結的時機,才是真正對於生命與個人意志的尊重。於是在 1941 年,瑞士本著「決定生死是基本人權」的原則,合法化了「協助性自我終結」;自此,政府授權的醫療機構能夠在病人的意願下,提供其致死劑量的藥物,並由本人注入體內以終結生命。
據統計,自從 90 年代末期有官方紀錄以來,協助性自我終結的比率至今已與一般性自我終結差不多,都是占總死亡人數中的 1.5%;而前者大部分是受到癌症和神經性退化疾病所苦的長者,相對於後者則是憂鬱症與其他個人因素為主。
幸福國度的陰暗面:社會與環境壓力

即便已經分析了關於瑞士自我終結者的統計,對於促成人們選擇走上這一條不歸路的細部原因仍舊有待釐清;初步來看,自然因素與社會文化上的壓力某種程度上扮演著引線的角色,而他們最終大多都匯集成為廣為大眾所知的憂鬱傾向。
憂鬱的傾向,大致可以歸因為單純生理性和非完全生理性的,畢竟,一些曾經被廣泛運用的成藥就帶有誘發憂鬱表現甚至尋死念頭的的副作用;而有些臨床上的憂鬱症,也能單純藉由重新調整腦部血清素(Serotonin)的神經傳導物質之功能而治癒。此處我們暫時先不去探討腦內病理性的憂鬱症之機轉,而是更為著重於個人與外界互動而產生的憂鬱。
除了溫帶國家的季節轉換所衍生出的情緒反差,瑞士本身的地域性差異,就能顯示出社會文化的影響:在法語區,憂鬱症確診的比率是德語區的兩倍,然而兩地的自我終結比率卻不相上下;顯示法語區較為普遍的社會支持或許降低了患者會走上選擇終結的可能,或者在較為壓抑的社會氣氛下,德語區的憂鬱症就醫比率被有所低估。至於社會上所教導瑞士國民的潔癖與完美主義深植人心,當外界事物與個人的預期衝突時,倦怠與挫敗感於是排山倒海而來;例如開頭所提及的大學教授,一開始就是因職業倦怠的症狀而回到家中修養。
死亡的定義與尋求終結的停損點
在客觀探討自我終結的停損點之前,人們必須先瞭解死亡本身──從醫學的角度來看,死亡並分一個確切的時間點,而是一段隨著生物學演進,而持續被修改詳細定義的過程。過去,古人曾簡單將死亡歸納為心跳與呼吸的停止,直到現代醫學將腦幹死定義為生物性死亡之不歸的轉捩點,進而法理化器官捐贈等關乎生命狀態的規範。
而在瑞士,協助性自我終結的方式,其實也就是過量攝入一種過去曾被用作安眠藥物的中樞神經抑制劑──戊巴比妥(pentobarbital),而它在血液中將持續 15 個小時以上的半衰期,也能確保腦部死亡發生在深度麻醉的過程之中。
目前瑞士法律規定,協助性自我終結適用於因絕症病痛而無法繼續生活的人,執行前也必須經過負責機構的仔細評估。然而過去也有健康丈夫隨著絕症妻子一同離去的案例,顯示這個規定並非絕對。即便如此,這樣的準則是否可以滿足其他因為精神與個人價值等問題而死意堅決的人們?畢竟,不同於社會多數的性向,甚至是違反道德倫常的癖好,都能構成生命中無盡的折磨;再者,讓內心受到百般折磨的個體,不斷天人交戰甚至迫於依賴正向思考而苟延殘喘,何嘗不是如同強行維生卻又無視患者意願的呼吸器?
我詢問身邊友人對於「尋求自我終結之停損點」的看法,普遍認為:一段時間無法維持自己的自理能力與尊嚴,長期受到精神與肉體的痛苦折磨,在確定以上任一情況都再無好轉可能之後,人們就可能會選擇終結自己的生命。

自我終結是我們都曾想過、卻未必審慎深思的課題
對於自我終結,社會上難免仍舊存在著不支持、不願面對,甚至是加諸個人信仰的負面批判。然而,照當前瑞士執行協助性自我終結的結果,大多時刻對於社會與家庭都有著正面的影響;因此,也許我們應該避免的,是「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尚未完全說服自己的衝動型自我終結」,畢竟不少自我終結未遂者在墜樓或服藥後立即反悔的案例也時有所聞。
我也曾經認為自己已經走到了那一個境地,之所以沒有繼續嘗試自我終結,也只是為了前方可能的轉機,願意再多等待一兩個月、一兩年⋯⋯回頭望去,如果當初我選擇將人生永遠停在 22 歲,一切在往後日子裡所經歷的、感受的、發想的一切將不復存在,不會再次見到心存掛念的人們,不會看見一幅一幅攝人心魄的美景⋯⋯如果能夠預知未來,當時的掙扎也許都可以暫且隱忍。
至於已經再三忖度、詰問自身、縝密考量清楚的朋友,有尊嚴的終結無非是無愧於心的一個選項;但對於更多數的朋友,未來仍是無法完全預期,且靈魂與肉身尚且堪用,請再給自己一些時間與機會──畢竟這樣的作為將終結一切好轉與重遇往後無法想像之美善的可能;請記得世界之大總有容身之處,也未嘗不可是一首歌、一本書或一部電影;改變是富有力量的,每個人的心底許多時候也是埋藏著深不見底的力量,能靠著自己與所信任之人的幫助去發掘。
如果連選填大學志願、步入婚姻等這種還有機會反悔的事,我們都能考慮上幾年;對於自我終結這種沒有反覆可能的重大抉擇,又怎麼不能不再三思量?相對的,即便在人權高度發展與實行直接民主的瑞士,無條件的協助性自我終結仍舊尚未達到定論,與其等待法規緩慢的進展,不如儘早思考,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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