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矚目的「特效藥」論文,竟是無據造假?
自 1955 年在美國受到核准以來,羥氯奎寧(hydroxychloroquine, HCQ)被廣泛應用在預防及治療瘧疾、類風濕性關節炎與紅斑性狼瘡等常見疾病,幾乎可說是醫療系統中的必備藥物。在 COVID-19 開始流行以後,由於一些痊癒案例可能與之相關的觀察,讓它重回大眾視野的焦點,甚至連美國總統川普也是其療效的死忠擁護者。
儘管從一開始,來自世界各地的臨床個案研究爭議不斷、結論兩極,世界衛生組織與各國政府仍然將治療 COVID-19 的希望寄託於它。直到 5 月 22 日,基於美國芝加哥的分析公司 Surgisphere 之數據,在國際知名醫學雜誌《刺胳針》(Lancet)上所發表的論文顯示:羥氯奎寧不僅無益於冠狀病毒患者的治療,更會提高心律不整和院內死亡的風險(註一)!
於是,世衛組織秘書長譚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緊急宣布終止世界各國的團結互助臨床試驗(Solidarity trial),先前早已廣泛應用此療法的中南美洲國家也迅速改變醫療政策。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各國政府正在止損補救的當頭,來自各方對於數據來源的批判,很快就把這份過於浮誇的研究成果打回了原型。本(6)月 4 日,撰寫論文的三位原作者同意撤回該篇發表,而此前提供數據的分析公司則是人間蒸發。

提供數據的分析公司,竟由科幻小說家組成?
當論文掀起了軒然大波,媒體開始競相追查這間據稱掌握了近十萬名患者之病程資料的神秘分析公司。由於從來沒有任何醫院出面說明資料分享的過程,因此更凸顯出這間公司的可疑。根據先前各大新聞媒體與學術期刊上的報導,我們可以得知這家默默無聞的生物醫學分析公司 Surgisphere 總裁德賽(Sapan Desai),過去是位備受爭議的血管外科醫師;除了多年來在不同醫院流浪,還擁有不少獨特的創業資歷。
在論文數據可疑事件曝光之後,英國《衛報》(The Guardian)率先展開獨立調查,並不出所料地立刻就有了突破性的進展:Surgisphere 的員工大多都不具有專業科學訓練背景,甚至其中一位編輯還是專職的科幻小說作家!而德賽本人曾經撰寫科幻小說部落格,並號稱將為人類用最簡約的方式,在太空建立有意義的定位,並呼籲其他科學家追尋他的步伐去探索人類極限。
除此之外,德賽亦曾創立一個由群眾所贊助的基金會,目標是建立一套類似心靈機器(Mind Machine)的穿戴式「新型人類擴充系統」,聲稱可以幫助人們達成「過去所認為不可能」的目標;然而這樣的一個裝置卻從未被實現⋯⋯。
最終,當這群熱衷腦內科技新創的科幻小說作家們,將無法被追蹤的數據發表至世界上最頂尖的兩本國際醫學期刊《刺胳針》與《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註二),並引發全球關注之後,科學界終於不能再視若無睹了。

科幻小說的「啟示」:科學倫理
有趣的是,這起非常「科幻」的事件,倒讓我想起了西方文學史上最知名的科幻小說《法蘭克斯坦》(又名《科學怪人:另一個普羅米修斯》,英文為 Frankenstein, The Modern Prometheus)──這是一部由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在日内瓦湖附近所寫下的,描述科學家道德淪喪的故事。
瑪麗雪萊原名瑪麗葛德文(Mary Wollstonecraft Godwin),出生於英國倫敦,與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當時已婚的珀西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離家私奔;當他們旅行到歐陸拜訪居住在日內瓦湖畔柯隆尼(Cologny )的英國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 叛逆世道與浪漫才情的長日碰撞,於是誕生了這部深遠影響後世的哥德式小說,使其被譽作科幻小說之母。
故事中,痛失親人的科學家法蘭克斯坦計劃要靠自己的力量突破生命的不可逆性,於是他將導師與罪犯的屍塊拼湊縫補成人型,並通過電流將其復活;然而受到精神衝擊的法蘭克斯坦意外讓怪物逃跑了,並讓怪物從此經歷了人類社會對他的不容,也逐漸醞釀了他復仇殺戮的性格。怪物先後殺死了法蘭克斯坦的至親、摯友與妻子,當追逐到天涯的法蘭克斯坦死在前往北極的破冰船上,怪物也終在失去生命意義的哀傷中自焚而亡。
雖然《法蘭克斯坦》最初只是一群文藝青年閒來無事、舉辦說恐怖故事比賽下的產物,後世卻更傾向將其寓意用作探討科學進步中的倫理底線。如今在大多數國家,凡是涉及人類或生物樣本的科學研究都必須經過重重專業與行政上的審查與約束,不僅在實驗被核准以前要提供各種過去醫學上的支持證據,許多時候還需要書寫上萬字的倫理辯證,看似繁瑣,卻也是保護雙方權益的必要之惡。

科幻與科學、理論與現實的一線之隔
回到開頭提到的爭議論文,最終被 Surgisphere 以病人隱私為由,拒絕提供完整資料而撤稿,讓人不禁想問:這是否同樣指出學術界中仍舊存在的巨大疏漏?這樣的研究數據究竟是如何蒙蔽論文撰寫者與審查者的眼睛?而期刊本身是否也有急於求成而忽略批判的過失?而至今已將許多學術造假公諸於世的「學界同行審論平臺」(PubPeer)仰賴的卻是個人無需負責的匿名舉報,是否又能作為普世接受的黃金準則?
2020 年,適逢日內瓦慶祝聯合國前身之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成立後的 100 週年,除了持續面對既有的國際問題,瑞士也即將在日內瓦組織專司關於科學進步之倫理衝擊的國際組織以及高峰會,用以瞻矚未來人類將面對的複雜疑難。科幻與科學的一線之隔,理論與現實的一步之遙,這咫尺天涯的距離仍需世人費心斟酌。
註一:Mehra MR, Desai SS, Ruschitzka F, Patel AN. Hydroxychloroquine or chloroquine with or without a macrolide for treatment of COVID-19: a multinational registry analysis. Lancet 2020; published online May 22. https://doi.org/10.1016/S0140-6736(20)31180-6.
註二:Mehra MR, Desai SS, Kuy S, Henry TD, Patel AN. Cardiovascular disease, drug therapy, and mortality in COVID-19. N Engl J Med 2020; published online May 1. DOI:10.1056/NEJMoa2007621.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