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現場】如果沒有明天?社交疏離的末日想像

「死掉之前,我一定要吃到這個。」這是我近期在超市採買時,心底最常浮現的一句話。
【巴西現場】如果沒有明天?社交疏離的末日想像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撰文:約克 YORK/南得美麗

剛看完 Netflix 新上架的電影《Sergio》,講述的是巴西籍聯合國大使 Sergio de Mello 的職涯與愛情。電影裡,他與盼望國家獨立的東帝汶婦女對談,對方說她期望的未來就是昇華成為雨,下在自己原生的那塊土地上,擁抱土壤、再也不分離。

爾後,Sergio 自己也說,他只想要回到伊帕內瑪海灘的前端,那稱為 Arpoador,有海水碰撞岩石之處。

電影故事簡單而美,看完之後我走進臥室,膩在伴侶身邊:「親愛的,等這一切結束後,你能帶我去 Arpoador 嗎?」

「當然好啊!」在玩電腦遊戲的他並沒特別詢問理由。對他而言,我要甚麼,他幾乎都會說好,尤其在這段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宅日子裡。

Sergio》。圖/維基百科

期盼再次漫步在燦陽下

我想像中拜訪 Arpoador 的那天,會是在天氣很燦爛的一天,我們會搭地鐵到 General Osório 站,伊帕內瑪海灘的第一站,走出地鐵出口,周圍有人群、遛狗、孩童嬉鬧跑跳,廣場上可能有藝術市集,我會在寬鬆長裙底下穿比基尼,與伴侶手牽著手去看 Arpoador 有多美。
海水溫度如果合適,我們會鋪起沙灘巾,一人曬太陽、一人下水過癮地游泳。

是的,此刻的我們,生活在南半球美麗的山海城市──里約熱內盧,採取社交疏離至今已長達 10 週。前幾週我們仍習慣一週有兩天在 6 點早起,跨過大馬路、沿著海岸慢跑數公里,運動流汗;但漸漸地,我們一週只敢出門一次,匆匆到超市採買食材。

我們合租的小套房不到 10 坪大,有限的空間讓我們都不甚喜歡待在家。過去一到假日,我們不是去爬山、到沙灘上曬太陽,就是找間路邊酒吧坐著,喝酒、閒聊、觀察路人。

社交疏離一開始,我渾身不自在,想出門、想玩耍、想感受人群。我是那種就算沒事沒目的也會出門晃一圈的人,看看路人之間的互動氛圍、偶爾遇到鄰居彼此寒暄擁抱。這是我熱愛巴西文化的原因,我非常習慣且喜歡他們那處處可見的熱情相待。

病毒的存在讓我們必須學習新的生存策略:避開人群,不能與親友擁抱,改以距離之外揮揮手、或是撞擊手肘。過了幾週,我漸漸習慣一整週都待在房子裡,習慣到離開家門演變成一種恐懼。

我連出門走到樓梯間倒垃圾都不願意,想到要踏出家門就讓我渾身發毛。經過伴侶鼓勵,我試著自己走到樓梯間,垃圾一丟掉,我就碰碰碰地奔跑回家,弄得他不知如何反應:「妳幹嘛啊?我在浴室都聽到妳在走廊跑步的聲音。」

對,我怕,我不是怕感染病毒,而是生活習慣已被無意識地改變了──我一邊想像未來在燦爛天空下出遊會有多快樂、一邊又連踏出家門都卻步。

妳不回台灣嗎?

2 月 26 日,嘉年華的最後一天,巴西有了第一例確診。

3 月中,疫情逐漸擴大失守,各州接連宣布停課、暫停非必要商業活動、推行社交疏離。

截至截稿(5 月 25 日)前,已累積 36 萬例確診,22,666 例死亡,死亡率超過 6%。

各國媒體紛紛指出下一個病毒熱點就是巴西,而巴西國內專家們則表示他們預計高峰期將發生在未來 2 至 9 週之間。

病毒剛抵達巴西時,不少至巴西交換或留學的學生都迅速選擇打包行李回台,他們不免回問我一句:「妳不打算離開嗎?妳爸媽沒有催妳回家嗎?」

「我不是學生啦,我的家就在這。」去年 8 月底自巴西利亞大學畢業,我移居至里約與伴侶同居,數個月以來,我不斷告訴自己:這裡是我家,他是我的家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前幾週,有一回和父親通上電話,我擔心巴西疫情會讓他替我操煩。我和家人報平安的方式是炫耀我又創新紀錄,累積到幾天都不出門。
「爸,我都不出門,沒事的。」
「哦?你們巴西很嚴重嗎?我只有看到新聞都說美國有多嚴重,很可怕噢。」
「嗯,美國狀況真的不太好,我們這裡還好啦。」

台灣新聞沒有報的,我就不自己報了。反正我個人也是完全封閉在家,每日狂飆的案例數,現在對我而言就只是數字;我只願意看到數字,不容許自己想像那數字後面代表甚麼。

居家隔離的末日想像

我容許自己想像的,是編造世界末日式的荒謬劇情。

決定接下來是居家長期抗戰的第一天,我就準備好在家裡適用的舒適服裝,戴上固定式的耳釘,確保不出門不掛耳環的日子也不會造成耳洞縮小。

我再也沒套上過任何一件牛仔褲、再也沒把腳放進拖鞋以外的選項,我甚至極少穿上胸罩。大部分時候我感到十分慶幸,身體獲得了解放,感到自由無拘束。

偶爾,我會拉開那一格擺放漂亮長裙的抽屜、搬出掛滿耳環的收納小樹、凝視著有靴子皮鞋涼鞋的鞋架,觸摸著它們,和伴侶一起編造我們的末日想像。

「有一天,孫女會問我,奶奶妳為什麼有那麼漂亮的長裙,甚麼時候要穿呢?」
「我們會說起那些還能出門用餐,必須特別打扮、到餐廳慶祝甚麼的日子。」
「那我們會設個家族傳統,在固定節日時,要準備豐盛的餐點,人人都打扮好,假裝我們家的飯廳就是餐廳。」
「家族成員必須輪流扮演服務生,為大家上菜倒酒。」

會不會,這段隔離期沒有結束?

就像每兩週州長都走出來說一樣的話,隔離期必須再延長兩週、再延長兩週、再延長⋯⋯我們心底明白,為對抗疫情,社交疏離有其必要。假使下一次州長再召開記者會,卻說不延長了,一切要恢復正常,我反而會感到驚慌失措吧。

這就像一部末日電影的初章,人類會適應得很好,迅速發展出另一種社會型態,如我們正在適應與發展的。新的社會互動、新的人生價值觀,將都直直往未來拓展,不再回復。

圖/Shutterstock

如果沒有明天?

「死掉之前,我一定要吃到這個。」這是我近期在超市採買時,心底最常浮現的一句話。

以往在超市採購時,對於非必要的餅乾、巧克力,甚至是價格較昂貴的食材,我都會和自己妥協:「下一次來超市時如果還是很想買,再花錢吧!」

受疫情影響,物價持續攀升、部分材料逐漸缺貨,我們越來越常面臨「這次沒買到、下次找不到」的窘境,以及也不確定超市之後是否繼續正常營業,「想吃要即時」成為我的指南。

總是想試的那款啤酒紅酒,買!總是想試做的起司通心麵,買!總是覺得太貴的菇類,買!總是捨不得花錢吃看看的那些,全部買買買!

就怕沒機會再走進超市,總會與自己妥協好省錢的我,第一次放寬了心、熄掉了那總在腦海裡碎念角力的天使魔鬼,推著超市推車,輕鬆走在貨架之間。

是絕望嗎?

以上所述的那些改變與感受,該如何定義呢?某程度上而言,是一種絕望吧。

其實這種絕望的時候很少,但仍是存在的。

有幾個剎那,絕望會閃過我的腦海,我會用不同樣式的樂觀及玩笑及時抹滅它,就像是眼鏡起霧的那些短暫瞬間,我會趕緊摘下、用衣角擦拭,然後決定隔天就要改戴隱形眼鏡,免去這種麻煩。

有過一個剎那,我和伴侶從超市走回家的路上:「如果我不小心得到肺炎了,我們要怎麼處理?」
「甚麼怎麼處理?」
「怎麼做隔離措施啊?把我關在臥室,你睡在客廳沙發上嗎?」
「不用那麼麻煩,我們會一起得到肺炎,一起死掉。」
「不可以啦!」
「甚麼不可以?妳有病毒,我也一定會有啊。」
我忘記我們其中一人是否有脫口而出:「一起死掉比較簡單。」但這的確是我們想過的。

我們想過的很多:巴西疫情能有多糟糕、總統如何反科學、人民如何不守規矩愛趴趴走⋯⋯我們想過醫療系統會崩潰,想過疫情不會輕易減緩,想過末日如何開啟第一章。

在巴西疫情蔓延一開始,那時我仍在醞釀如何撰寫新冠肺炎在巴西的報導,思考如何解釋巴西政府與人民為何還不擔憂病毒可能造成之危險。

我這麼問在里約出生長大的伴侶:「如果我寫說,在巴西有各式各樣的原因容易導致意外身亡,像是槍戰、搶劫、流彈,所以人命在這裡不值錢,導致政府跟人民在面對新冠肺炎時,也不是那麼重視與恐懼。你覺得可以嗎?」
「我覺得很有道理。這個國家每天都死很多人,大家根本就不在乎。」

是絕望,是生活在這個國度,人們早就習以為常的絕望。然後,也是樂觀。我們有很多很多的自得其樂,有很多很多面對疾病與死亡還開得出來的玩笑。

文首提到的電影《Sergio》,最終場景帶到了 Arpoador,璀璨的藍綠海水、撞擊在半被青苔包覆的海灣岩石上,好美、好美。

雖然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但等未來來到的時候,我會更抓緊時間、握緊伴侶的手,再也不妥協甚麼,去認識 Arpoador 以及更多外頭的世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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