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寫點私貨，來跟大家聊聊你們除非長期在中國工作生活，否則肯定從沒聽過的中國醫院「私事」。
本人乃臭老九一枚，但是我的家族，三代以內出了 14 個醫院工作者，上到院長下至醫院清潔工都有。因此可以說我對中國醫院的瞭解，從能說的、不能說的、我敢說你也敢聽的、我敢說你不敢聽的，我都知道。
今天就先說點「我敢說你也敢聽的」──請不要高估自己的勇氣，我敢說「你不敢聽」的絕對是不敢聽。舉例來說「活Ｘ」的細節肯定嚇死人，因為我在現場過。但坦白講我自己也不敢寫，除非有人幫我解決綠卡和房的問題，嗯。
首先奉勸到中國就醫的臺灣朋友一句話：「夜間急診千萬別去，能挺到白天不死的話別去急診。」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夜間急診室的醫生 99% 以上都是無能之輩。我甚至敢說「全中國夜間急診的醫生都完全不行」，就是敢這麼肯定。
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中國的醫院有個規矩：夜間急診真正在值班、也就是會出來看診的醫生，一律都是新手醫生。白天坐門診的是「熟練工」和「老司機」。真正厲害的高手醫生，則通通都在住院處。
這時有些臺灣朋友肯定會問，「新手醫生」又怎麼了？新手未必是爛的。你看，這就涉及到兩岸對於「醫生」這個角色的定位和認知，完全不同。
在中國，當醫生是要「花很多錢」的
在臺灣，當醫生根本已經近似於「基層服務業」了（我說錯的話歡迎抽我）。還會選擇 7 年以上時間養成教育，外加每日爆肝勞累的他們，真的是有「醫者父母心」的保姆精神。
但是在中國，醫生長久以來都屬於「暴利職業」──而想當賺取暴利的醫生，也自然得有「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的精神。翻譯成大家都懂的話：中國的新手醫生都是花了錢進醫院的，而且明碼標價。對，我就是在説：「中國大城市的醫生，都得要花錢才能進醫院。」就是這麼肯定，有哪個不是，歡迎來抽我。
至於怎麼個「明碼標價」？我用一位武漢的「Ａ醫生」來舉例：「入院」的基本價是 30 萬元人民幣（以下幣值均同，這是我家族中的醫生們告訴我的真實數字，中間會轉幾手就不知道了）。然後他工作的地點在武漢，中國一線城市，要加錢。工作地點是武漢很不錯的醫院，再加錢。科別是眼科，又加錢。
所以「Ａ醫師」進那個醫院的費用，很可能高達 80 萬到 100 萬（再一次提醒，是人民幣）。而且，還不是說你有醫科畢業證書、又有這些錢，你就一定能進去。
首先，你要有認識該院院長的「仲介人」，他收小部分，院方收大頭。醫院一定要知道這個「仲介人」是可靠的，出事了不會一口把他們全咬出來。所以大家早成了利益共同體，而這個「仲介人」通常也是醫院本身的人。
於是，有管道、有錢（準醫生未必有這麼多錢，就看家族能否幫他湊夠）但未必有高明醫術的「Ａ醫生」，念完醫學院後再花了百萬進入大醫院夜間急診室開始「練手」，這聽起來就是個「願打願挨」的賄賂故事──但這樣的人會把為數更多、比他們優秀得多卻沒錢「上繳」的畢業生給淘汰掉。
所以説，中國的新手醫生不會是最優秀的畢業生，反而通常只能過得了基本關而已，他們靠關係靠錢進醫院，為的是撈錢。而在「練手」的階段，病人就是他們晉升到「白天門診」的小白鼠而已，所以再說一次：「除非挺不過白天，否則千萬別去中國醫院的夜間急診。」
那些「中國醫生悲歌」沒告訴你的事
看到這裡，或許你會覺得奇怪：如果在中國醫生真是個暴利行業，甚至只要有錢技術過得了關就能當，現在中國人怎麼都不想當醫生了？而醫院中任職的醫生們，也「叫苦連天」呢？
好比說，所謂「微信上的中國」就有許多類似《60萬醫學生，僅10萬人穿上「白大褂」》的報導；又如香港《端傳媒》，也曾刊登了這樣的專訪《大陸醫生自述：從業十年，我為什麼放下手術刀？》。
裡面的內容，看似對中國醫院的「過勞」、（表面上的）「低薪」、「醫病糾紛」等做出了批判，偏偏漏了最關鍵的重點──這些報導要不通通沒提，要不僅以「看到了很多黑暗的、隱性的東西」點到為止的，正是檯面下「誰也不能說」但「大家都知道」的大量金錢交易。
這個金錢交易的體制沈屙，恐怕才是每年 5 / 6 以上的醫學生「沒錢、沒管道當醫院醫生」；極少數有良知的醫生「沒辦法同流合污下去」的關鍵所在。
這個體制是怎麼不斷延續的？我們以前面的「Ａ醫生」舉例：他花了 100 萬進入醫院夜間急診室開始爬起，順利的話這筆錢他 5 年內就能撈回來；10 年以後，他家族的孩子還可以「沾他的光」進入公立醫院體制。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這個我有最真實的體會：我家一開始只有一個醫生，是我大舅，他在 55 歲那年熬到了院長。那時適逢「上山下鄉」剛結束，我家於是很多人跑去讀了「衛校」：3 年畢業，大專學歷，然後靠著「院長」進入醫院。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我家現在一共衍生到有 14 個各階層的醫護人員──直到我大舅後來因為貪污被判了無期徒刑，悲劇。
等等，中國醫生們不是薪水低又過勞嗎？哪來 5 年內就能賺回一百萬？
醫生當然不能去你兜裡搶錢，所以病人會「主動送錢」。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們中國人早已經基本掌握了「行情」：小開刀給醫生一萬塊，麻醉師 5 千；大開刀給醫生 2 萬，麻醉師 8 千。
有的人連開刀的錢都是硬湊的，怎麼還會有多餘的錢給醫生呢？那麼諸位可以自行腦補：給錢的跟不給錢的，最終的結果有可能一樣嗎？
就算不開刀，你的錢也省不下。
為了醫保給付，「非住院不可」的奇觀
再加碼給大家普及一個基本常識：中國的醫保，不住院是不能啟動的。
以前我每次説這個話題，就有幾百幾千的「五毛」來罵我，不誇張。各位朋友，這是中國醫療真正的痛，所以不可以有人說，哪怕這是常識。
我再說一次：「中國醫保，不住院不能啟動。」
所以所有中國人看病都想住院，哪怕只是打個點滴。你想想，住院的話，醫保報銷 8 成，不住院全都是你自費，怎麼算都是住院合適。
然而住院的前提，是「醫生覺得你需要住院」。那怎麼讓醫生有這種「感覺」呢？給錢吧！合適啊，把報銷一半的錢給醫生，患者還是賺到了，不是嗎？
這時五毛小粉紅們會說：「你胡扯，中國早就杜絕紅包文化了，醫生收錢被抓到是要進監獄的！」是沒錯，像我大舅就被關了。但「會抓」絕不代表「沒人做」，這種「洗地」像給一個感覺：大多數醫生都已經潔身自好了，小部分是有惡習，但是哪個國家的醫生沒有人渣呢？
不是的，中國醫生現在依然大量地收錢。當然了，現在不比以前，還需要「偷偷摸摸」塞錢拿錢。
因為現在科技進步了：跟醫生要一張名片，上面都有（數位支付工具）二維碼，掃一下，就可以給錢了。
中國醫院荒唐事：「接私活」、「午休」、「運鈔車」
醫院裡的醫生除了收賄外，還有哪個禁忌呢？接私活。就是哪怕不是上班時間，休假的時候醫生也不能去患者家裡，或者到其他醫院問診。
但我再問，有哪個醫生沒接過私活？可以來抽我。
當然了，醫生做這些，也是要收錢的。比如我大姨活著的時候，她是我市最好醫院的產科護士長，她生病手術完的當天晚上，她的主治醫生就來到她家──同是一個醫院的，大家同事幾十年，當晚那個醫生老頭還是收了我哥兩萬。
還有更誇張的。中國的城鄉資源差距非常大，尤其是醫療資源。那些個非一級、二級城市的醫院，某些手術，是整個城市都沒有人會的──這個時候，就需要一線城市的醫生去支援。當然這也是違法的，但這是「必要的」。
於是，離得近的城市，醫生本人去；遠一些的，派「徒弟」去，但收費是一樣的。說一件更誇張的事，我就當過那個「徒弟」：
那是在我畢業第二年，我在暑假的時候，去我開賣醫療器械的二舅那打工（醫生家族當然有「配套」親戚，大家都懂）。有一次朝陽市旁邊的某地級市某醫院，需要做一個腿部支架，因為患者腿部有血栓怕走到心臟。於是我就拿著支架、坐了 5 個小時的火車到了那個鬼地方，結果做手術的人是院長，但是不會用支架，他以為帶來支架的人會教。但我只是個送貨的。好在各種醫療器械裡面多附有示意圖，看圖我應該會⋯⋯。總之那是一份永遠不會忘記的荒唐差事。
中國醫院還常有個荒唐事：這裏醫生一般不會跟護士結婚，但醫生跟護士「約炮」是常有的事。地點就是兩個：一個是住院處的主任休息室，「午休」期間兩小時，門栓上，那種感覺跟磨鐵是一樣的；第二則是門診的「防火室」，其實就是物業人員休息的地方，裡面有防火設施，但是地方特別大，能擺一張床。由於物業人員一般是沒有休息時間的，而且每天還會加班，所以「防火室」也成為很好的炮房，醫生護士、物業保潔，都有。
在紙鈔年代，我還遇過兩次「劫醫院運鈔車」的事情，我估計這種事在其他城市也有。
中國的公立醫院，在當年是真有「運鈔車」的：會計每天下午 3 點作帳，保全每天下午 4 點準時派好幾輛運鈔車（你就知道公立醫院有多賺錢）從醫院出來，醫生是 5 點下班。
發生劫運鈔車這種事，只要從內部人員調查起，百分百破案。因為數鈔分鈔裝鈔都在內部門，出來的幾輛運鈔車內哪輛裡面是錢、哪輛裡面是發票，外部劫匪怎麼會知道？
至於醫院哪個部門最賺錢？通常是開在醫院內部的賣場。中國醫院的賣場，幾乎百分百是院長家親戚開的──因為人流量太大、太賺錢了。裡面各式商品一應俱全，花錢就有；同時醫院方圓一千米以內往往沒有第二家，所以院內賣場的東西都是高價。
最後，再說個跟臺灣比較有關的事兒：「話說這麼歌頌進步中國的黃安，為什麼不敢在中國的醫院心臟開刀呢？」
倒不見得是因為台灣的健保什麼的，而是因為黃安也不傻──他知道臺灣的醫生再怎麼恨他，也有自己的醫德。
就寫到這吧。有什麼問題歡迎提問，但本文真實度不接受質疑。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