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印度尤
2020 年 5 月 5 日:
「攝氏 36.0 度」,體溫計嗶嗶作響,下午 3 點,是我們固定要量測體溫的時間,溫度和上午入住時一樣。從今天凌晨落地桃園機場,4 點上巴士被「新鮮直送」到彰化的集中檢疫所,一直到早上 8 點入住房間,開始了 14 天的隔離檢疫。早餐被餵食了炒米粉配冬瓜茶,午餐送來了炸雞腿便當配生活綠茶,吃了兩頓臺灣好料理的我,還是有點輕飄飄的感覺,那種落地感極度虛幻而不可思議,後腦勺還是昏昏沉沉的,整個人感覺一直在向後倒的狀態。
昨天(5 月 4 號)是印度進入封城 3.0 的第一天,也是在這一天,我和太太搭上華航包機,和一百多位乘客一起從新德里飛回臺灣。飛機是印度時間晚上 7 點 10 分起飛,但沒有人想冒錯過這班飛機的風險,下午不到 2 點,新德里國際機場外面已經擠滿了等著回家的乘客,絕大多數是臺灣人,也有持有臺灣居留證的外國人。
能一起搭上這班飛機的乘客都算此生有緣吧!百年大疫當前,各國大動作地從印度撤僑,我們的這班飛機在臺灣駐印度代表處、台商會以及各種官方與民間的力量作用之下,在 5 月 4 號成行起飛。這個任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我對一切充滿了感激,這世界有好多的人不求回報地在幫助著我們。
和我一起在機場外等待上機的人,有些是從其他省邦開上二、三十個小時來到新德里的;有的是為了回家不惜辭職的;有的是被公司放了無薪假而前途未知的;有的是先讓孩子與妻子回家,自己繼續堅守的;有的是我無從知道他們的故事,但卻知曉背後一定有無數故事的人們,我們要一起回家。

在孟加拉的 20 多位台商比我們更辛苦,他們從孟加拉包機到新德里和我們會合,再從新德里一起飛臺北。這段路很長,有些人也因為這段路太長了,而沒有真的能夠趕上這班包機。這段路最難的,在於走的人怕回不來,留的人怕走不了。我決定在這一天離開印度了,這個我旅居了 8 年的國度,不知道何時方能再回來,或許兩三個月後,或許更久。
幫我照顧貓咪的印度製作人 Sapna,創了一個名為 Family in India 的 WhatsApp 群組,對我而言,這次的選擇之所以難就難在這裡吧!印度已經是我的第二個家,我的兩隻貓咪就像是我的孩子,而 Sapna 是我的印度媽媽,我們的緣分很深。新型冠狀病毒切斷了很多事情,但切不斷我們對彼此的羈絆。從一個家到另一個家,一次的回家盼著另一次的回家。
這次飛機上有 9 個人在下機的時候,通報了身體有不適的狀況,有喉嚨痛的,也有輕微咳嗽,在機場就和我們分開並接受檢驗,幸好最終他們的化驗檢體呈現陰性。抵達集中檢疫所的我們,也被全部採驗,之前看電視上很多人面目猙獰地接受採檢,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了,特別是要取得鼻腔裡的粘膜,超級長的棉棒伸進鼻孔裡面,一瞬間會很懷疑自己真的辦得到嗎?還在想的時候,就出現另一種神秘的感覺,那就是這根棉棒從我的鼻孔直通到了後腦勺,那個還因為這趟包機的疲憊旅程,仍在沉睡的後腦勺,這樣戳還是沒有醒來。
我和太太隔離在不同的房間,不知道是單純巧合還是刻意安排,我們兩個房間剛好在ㄩ字型建築的轉角,可以從窗戶清楚看到對方,如果有網球拍或乒乓球拍,可能還能學歐洲人開始打起球來!一直沒能睡著的我,一直到洗完澡才在中午時刻睡了一個多小時,起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1 點,我趕忙問太太:「午餐呢!」太太說在門口,是雞腿便當,但多吃幾口就會膩了,喜歡吃甜食的她跟鹹食控的我,口味完全不同,一聽到雞腿便當我就戴上口罩衝去拿!
「怎麼這麼棒!」拿到食物的我忍不住驚呼,除了大雞腿之外,居然還有新鮮水果還有我最愛的生活綠茶!我回臺灣就是最愛喝生活綠茶跟麥香綠茶,怎麼這麼懂我!大啃了一口雞腿之後,我在視訊裡一直跟太太說:「什麼膩?什麼叫多吃幾口就會膩?妳在胡說什麼!胡說!」

我入住的這個集中檢疫所,就像是在幫我們坐月子的概念,每天早上、中午和晚上都會放餐點在外面的木椅上,才第一天就可以感受到那種飽飽的幸福感,一聽到廣播就是可以出去拿食物的時刻,能夠被這樣照顧真的是心存感激!而且我們 129 人一起包機,大家分住在彰化跟草屯兩地的檢疫所,雖然住在不同的房間裡,卻有一種相互陪伴的感覺,大家在群組裡彼此提醒著量體溫和吃飯,還有教學怎麼將蚊帳綁上床架,都有一種異常的溫馨感。

這次包機遇到了很多讀者,他們告訴我,我持續書寫的封城日記陪伴他們度過了印度封城的日子,有些人看著我的生活哭笑,也有些人覺得我寫的是他的生活,也有些人透過我理解到印度的疫情發展,這些對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鼓勵,也讓我有動力再回到臺灣之後,繼續書寫自己的日子和觀點。
不過,現在暫時離開印度,好像應該把「駐印度記者的封城日記」稍稍改個名字,大家有什麼建議嗎?臺灣狂吃日記?!(大笑)
啊!廣播又來了!晚餐是炸雞腿排便當!我要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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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5 月 6 日:
好,就在我開始寫字的這個時刻,我的房門外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直笛聲。到!底!是!誰!隔!離!還!帶!直!笛!
今天有一個超棒的消息!從新德里搭包機回到臺灣的 129 名乘客,昨天被集體採檢的我們,今天結果出來是全部呈陰性,真是讓人鬆了一大口氣,這也是我們搭機回來的人內心最期待的事情,當陳時中部長在記者會上宣布的時候,朋友發來的訊息就像是隔著螢幕響起掌聲一般。這時候我可以允許吹笛子的朋友,好好吹幾聲慶祝一下!

回想起 5 月 4 號到新德里機場,「妳也要回去啊?」拉著一個黑色行李箱,背後還背著一個巨大後背包,很明顯是要撤離的我,還是被問了這樣的問題。對很多人來說,我選擇搭上飛機回臺灣大概是一件超乎預期的事情。是呀!從 3 月底就開始有與日本及韓國合作的撤僑班機,當時我決心不走,卻在最後決定要搭上這班回台包機,為什麼呢?
在講正經話之前,先放一張今天午餐便當的照片,這樣子養下去我到底會變成什麼形狀呢?

這是我在印度的第 8 年,再加上身為駐地記者的經驗,其實有 5 件事情讓我做下了這個決定。當然,我的判斷與觀察不一定精準,但就是以下的這幾件事讓我對於接下來幾個月印度的疫情難以樂觀,因此決定先離開一陣子。
一、疫情曲線持續攀高
我不否認印度因為封城所以避免了指數型的疫情爆發,衡量人口數量、衛生狀況還有人口密集程度等客觀條件,印度一直都被國際視為下一個全球的疫情未爆彈。因此就印度官方數字看來,印度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封城(3 月 25 號至 5 月 3 號)避開了指數型的疫情爆炸。

但是,印度官方所說的「拉平曲線」並不代表疫情向下,只是一直到我離開之前,印度疫情一直呈現線性成長。隨著化驗的檢體增加,確診人數也不斷創下單日新高。這給我一種不安的感覺,這代表封城雖然有效果,卻並不符合原本的預期,也就是最壞的情況雖然沒有發生,最好的情況也沒有,驗得越多就增加了越多病例,被劃為「紅區」的是疫情最嚴重的地方,紅區的數量越劃越多。
二、經濟壓力巨大,被迫解除封城
印度封城的規模是全球最大的,也是最嚴格之一;即使是中國在最嚴重的情況之下,都還是採取特定城市封鎖以及社區管理。印度一聲令下全國封鎖,13 億人全部都在家禁足,經濟戞然而止,失業率一度爆衝到 26%,國際信評機構穆迪(Moody)把印度的 GDP 成長率調降到 0.2%。甚至有更悲觀的看法,認為印度若是實施第三階段封城,這個財政年度的 GDP 成長率恐怕要掉到 -4% 到 -5% 之間。印度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的 GDP 成長跌到負值和已開發國家是完全不同的情況。
所以,在印度實施第二階段封城的時候,印度政府決定要在 4 月 20 號,實施第一階段復工。疫情並不樂觀,這樣卻完全暴露了印度巨大的經濟壓力──人民在病死與餓死之間掙扎,政府則是在救命和救經濟之間兩難。疫情爆發非常初期就宣布封城,同時成了印度的防疫優勢和劣勢。
接著,在 5 月 2 號印度內政部發出公文,封城延長兩週,依照疫情狀況分為紅、橘、綠三個顏色,即使在疫情最嚴重的紅區,都可以展開一定程度的活動。當時我心裡感到非常不安。世界上的所有國家,大多數是在疫情過了高峰或是已經某種程度地控制病毒之後,才開始逐步解除封鎖;印度卻是在疫情上升的時候決定要開始解除封鎖。雖然理解到經濟上面的必要性,卻也能大略預期在這樣的「硬解封」之後的疫情走向。
5 月 4 號,也就是在我搭上飛機的那一天,印度開始解除部份限制,其中包括賣酒的商店,但卻出現大排長龍的結果,多到出現警察得直接揍人才能維持秩序與社交距離的現象。新德里政府更為了降低買酒的意願,而加徵高達 70% 的稅,卻似乎沒有太大效果。有位印度朋友在臉書上貼文:「人們快樂的時候喝酒,痛苦的時候也喝酒。」我在想,現在應該是後者。
三、中央開始低調,責任轉給地方政府
印度總理莫迪沒有親自宣布第三階段封城,而是由內政部的一紙公文來宣布,這和莫迪之前的態度截然不同。在我之前為端傳媒寫的文章〈「中央不准開放甜品店!」印度聯邦制的瘟疫政治〉中,就有提到中央政府在疫情越受控的時候,會越傾向中央集權,並突出中央與地方上與下的關係;若是疫情越不受控,地方政府就會爭搶因地制宜的主導權,和中央政府討價還價。

在第三階段封城的時候,莫迪刻意沒有發表對全國電視講話,就可以看出這樣的跡象。解封策略沒有從他口中說出來,政治責任就會更輕一點。從 4 月起,印度中央開始派遣特別小組,到不同省邦稽查地方政府的落實工作。當然,地方政府在執行防疫工作上,絕對不是盡善盡美,也必須對疫情承擔一定責任,卻也可以看出指揮抗疫作戰的中央政府,在疫情難以完全掌控之下,將策略朝向對地方咎責、轉移政治責任。
5 月 5 號,印度確診人數再次創下單日新高,24 小時新增了 3,900 例,印度衛生部就直接把矛頭指向地方政府,說是地方政府工作不力,延遲病例的通報,才造成疫情防控上的困難。
四、移工回家+海外撤僑,或湧來第二波疫情
印度邁入第三階段封城的同時,開始以巴士和火車將滯留在都市的移工送回家,同時也展開撤僑工作,數百萬在國外工作的印度僑民,將會回到印度。這兩波皆以百萬為單位的大規模人流,絕對是防控疫情不小的壓力,如何可以讓他們安全地移動,並且確實地完成檢驗、隔離與移動,是必須要觀察的。
當然,印度有機會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但是同時面對復工、解封與這兩波人口移動的多重壓力,卻讓人不敢過度樂觀。原本的確診數字就在向上,若是中間處理有任何差錯,第二波的疫情恐怕就會直接湧來。
五、記者工作的實際考量與經歷
在這種百年大疫的面前,記者魂一定會瘋狂地燃燒,卻也會面臨一連串的挫折,因為這和其他地震、海嘯等天然災害不同,新型冠狀病毒是一個動態的災害,而記者被感染的機會也大幅增加。
之前跑了兩個地方,讓我重新思考自己是否應該離開。一個是我前往印度最大的蔬果批發市集,了解在封城之下持續運作的必需品交易,是如何進行消毒與防疫工作。在我去了不到 3 天之後,這個市集就傳出確診病例。

接著,在 4 月 20 號,也就是印度實施第一階段工復工的當天,我前往新德里與衛星城市諾伊達的交界。正在拍攝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從車上下來,質問我和我的製作人 Sapna 為什麼進行拍攝,接著說:「外國媒體根據內政部最新的規定,是不可以上街拍攝的!」被搞得糊塗的我們就這樣愣愣地被拍了證件與文件,然後滿頭霧水地開始搜尋,卻怎麼樣也找不到這份公文。
我們不確定這個人的身份,但是在一旁管制的官員與警察,都對他看似尊敬的樣子。這樣的不友善態度,讓我跟 Sapna 都重新思考:我留下來能做的到底有多少?尤其是為了減少接觸,我們就不請攝影師和剪接師;然而就我和她兩人的拍攝,加上太太的協助,初期能夠進行,後來卻會越來越不滿意自己的工作,遠端的視頻採訪也是如此。我是一個非常需要工作成就感的人,繼續待著似乎不見得是個好選擇。
當然,離開是有代價的,無論留下來還是離開皆是未知,但最終我決定和太太一起搭上包機回台,留與走都是難題,但我選擇走。然後開始狂吃臺灣便當。(怎麼結尾這麼荒謬?)

今日集中檢疫所的晚餐,滷雞腿大便當,還有我最愛的酸菜跟香腸片!明天中午 12 點,不要錯過我的吃便當直播。今天日記的開頭跟結尾都好荒謬,我好喜歡。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YaoIndia 就是要印度」,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文標題為〈駐印度記者的封城日記:包機落地臺灣,後腦勺睡著了〉、〈駐印度記者的封城日記:為什麼我決定搭上回台包機〉。
《關於作者》
印度尤
只差一小步就跨進了果凍族世代的草莓族,最喜歡吃草莓,鼻子上的黑頭也和草莓一樣,但她不軟爛。台灣桃園人,現居印度新德里,頂著一個香菇頭努力享受著瘋狂的青春,盡情吃盡情玩盡情冒險,追求盡情與不同。經營粉絲專頁「印度神尤遊印度」,著有《去印度打拚,走進另一個世界的中心》一書。常被說是怪咖,自己也覺得自己滿怪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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