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絕非中國人」是這樣煉成的:二元對立刻劃出的香港民族主義

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對香港的歸屬感、與身為香港人的「國民」(市民)身份認同,並不會在高壓統治下消失,卻恰恰是在越被壓迫踐踏下,越因「敵我分歧」的概念而日漸深化。
「香港人絕非中國人」是這樣煉成的:二元對立刻劃出的香港民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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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香港大學醫學院教授袁國勇的〈大流行緣起武漢〉一文登報過後宣佈撤回,教人不禁懷疑箇中內情。事實上自「反送中運動」起始,香港的言論自由早已備受打壓、白色恐怖彌漫,「香港獨立」更成了禁忌題。然而,學術上的討論不應被滅聲,執筆之人更不該屈服於白色恐怖之下。 

當全世界都不看好所謂「港獨」之時,美國哈佛大學「戴維斯俄羅斯和歐亞研究中心」(註一)研究員華特.克萊門斯卻力排眾議,在《外交家》(The Diplomat)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比較香港與愛沙尼亞的經濟能力、歷史、文化、核心價值與國際關係並作出分析,並稱前者有獨立的潛力,或能在未來 10 年走上如「波羅的海三國」當年擺脫蘇聯的獨立之路。(註二)

事實上,若只論經濟文化、國際關係,香港的確有獨立的條件。然而民族性,始終是獨立建國最關鍵的先決條件。沒有民族主義撐腰,再有條件亦是徒然。相反,如有後者的確立,即使現實再多制肘,獨立亦非不可能之事。
 
「敵我矛盾」,刻劃二元對立的民族主義
 
香港民族主義剛成雛形尤其新穎,完全成熟後的輪廓會是什麼樣子尚未可知,然而某些重點構成「香港民族性」的元素,卻非無跡可尋:
英國在香港殖民地時期留下的文化,與本來存在的中國移民文化融合,產生另一種僅屬於香港的獨有文化,例如「檸樂煲薑」,例如以英語和廣東話拼音書寫而成的「港式火星文」,又如縱然族裔大多為中國,卻自豪於「香港人」的特有身份認同。
 
然而民族主義之所以能被確立,關鍵在於香港人能否在上述元素之上,明確地劃分自己與中國人、英國人等的不同之處。與其說「香港人」的概念是以漫長的種族血統和語言所建立,不如說是由相同特有文化、追求和價值觀乃至意識形態的人們,所共同組成的群體。

而這些群體所擁有對香港的歸屬感、與身為香港人的「國民」(市民)身份認同,並不會在高壓統治下消失,卻是在越壓迫踐踏下因「敵我分歧」的概念越發深化。以後結構主義的二元對立論來說,就是人們在處於危難當中,更明確地刻劃出自己的族群與對方的分別,在差異之中建構屬於「我們」的身份認同,從而加速了香港民族主義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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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從英國管治香港超過 150 年的殖民地時期起始,「敵我矛盾」的概念經已被漸漸刻劃。為更有效的統治香港,當時英國便利用了各式各樣的文化和教育,推廣「香港人」這個概念。而在「香港人」身份的建構當中,便是以「我們(香港人)和他們(中國內地人)的差異」這種二元分歧為大原則——被「西化」的香港代表文明、法治、多元化,具自由經濟體系的國際城市;反觀中國內地則是「封建、野蠻」的代表。
 
這種分歧本來就很容易建立於不同歷史、語言文化乃至生活習慣的族群身上。香港人使用的廣東話與繁體字、殖民地時期的英語,以及開埠以來作為轉口港連接外界的定位,再加上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批鬥動盪⋯⋯可想而知的是,英國與香港的媒體要塑造和強調這種「我們與他們」的差異矛盾並不困難。當時電視劇關於中國人與香港人形象對比的刻畫,便是很好的例子。(註三)
 
如此的二元對立隨時間推移,根深柢固地烙在了香港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裡。當然無可否認有被淡化的時候——例如中國崛起在 08 年奧運揚名國際時。但可以確定的是,當危機來臨,當導火線被燃起,這種敵我矛盾便再無法被掩飾: 2012 年的反國教,2014 年的雨傘運動,2015 年銅鑼灣書店事件, 2016 年的魚蛋革命、立法會宣誓風波,每個香港人感到被欺壓的水深火熱之中,「香港人」這個身份便一再被深化。
 
儘管香港的人口組成裡,約 92% 的人們種族均為中國、或所謂華人(Chinese),然而港人作為「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近年一直都遠比「中國人」要高:

據香港大學 2018 年的民調顯示,逾七成香港居民認同自己為香港人,而年齡介乎 18-29 歲的受訪者,更僅有 0.3% 的人視自己為中國人。(註四) 

2019 年 6 月的港大的民研結果顯示,「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感,創 1997 年香港主權移交以來的歷史新高。(註五)
 
這還只是反送中運動開始前的數字。

空前的危機,也帶來空前的劃分
 
走到今天,反送中運動可說是近年來最明顯建立「敵我矛盾」的劃分。而這樣「過於深刻的劃分」,也是讓香港民族主義成形最關鍵的轉捩點。

這場運動,更使得許多香港人的危機意識抬頭,人們不願、懼怕「被送中」,敵我矛盾再度被一點點的勾畫,即那些關於「我們」與「他們」在社會制度、意識形態、核心價值乃至語言文化中根本性的差異:

「我們」說廣東話、寫繁體字、有「某種程度上的」民主與選舉權、有法治、有新聞言論集會自由;「他們」說普通話、寫「殘(簡)」體字,沒有司法獨立、沒有民主和自由,有的僅是一黨專政,大型監察和箝制思想的種種。

根據主辦方統計,6 月 9 日約有 103 萬人參與「反送中」遊行。圖/Shutterstock

可現在,藉著送中條例,「我們」的生活隨時有機會變成「他們」那個樣子。「我們」害怕,所以覺醒,在危機中奮力捍衛那些構成「我們」的元素,包括民主自由法治。而那些「我們」和中國內地,乃至「親中份子」的差異,更在一次又一次被武力鎮壓的不公下、被制度暴力的欺壓下,毫無保留的完美呈現了出來。
 

當然,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並非單一的排他仇敵,例如沒能說得一口字正腔圓廣東話的新移民,也同樣有人參與支持反送中運動;南亞裔的香港人在重慶大廈派水,又或外國記者遞上頭盔雨傘⋯⋯這些均顯示香港的民族主義,可能反而較像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那樣:只要認同我們的追求和價值觀,就是「我們」,就是香港人。
 
然而無可否認的,香港原有的文化以及語言,在主權移交後逐漸「被消失」的危機與不安全感(Discourse of danger and insecurity),在香港人身份認同建構的過程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或至少佔著一個相當重要的比例。事實上,由北京授意香港政府推行的「普教中」(以普通話教授中文課程),試圖逐漸消滅廣東話,也是同一個道理——就如希特勒曾言:「要消滅一個民族,首先要瓦解它的文化;要瓦解它的文化,首先要消滅承載它的語言。」
 
可歷史也告訴我們,高壓統治的越是嚴峻,人民反抗越是激烈。愛沙尼亞的歌唱革命(Singing Revolution)就是很好的例子:當年蘇聯就是深明語言和文化能促成民族主義的崛起,所以曾竭力遏止愛沙尼亞文的傳播,例如禁止參賽者在「愛沙尼亞歌唱節」演唱愛沙尼亞語的歌曲,歌詞內容又只能是歌頌共產黨諸如此類,就策略而言雖非錯誤,最終卻還是事與願違。二戰後在歌唱節開始流行的,那首被官方封殺的「禁歌」《Mu isamaa on minu arm》 (Land of  my Fathers, Land that I Love) ,後來更成了愛沙尼亞人民心中非正式的國歌,甚至倡導了爭取獨立的非暴力抗爭形式。

愛沙尼亞語和文化的獨特,使得其民族主義得以抬頭,某程度上亦相當有效的抵抗了「俄羅斯化」的滲透策略。

這段過去,似乎與現時香港之況極為相似。儘管雨傘運動時偶然唱起的《海闊天空》後來被批評為「嘉年華式抗爭」,然而反送中運動自去年 9 月起,「和你唱」已在短短數天內融入運動的抗爭模式之中。一首被譽為「國歌」的《願榮光歸香港》,是否經已預示了些什麼?

若從政治學或理論一點的角度看,《願榮光歸香港》的創作與流行程度,更是香港人在身份認同上與中國人「二元對立」的教科書式呈現——因為這種敵我矛盾的意識形態再非紙上談兵,而是被確切的實體化。
 
當然,「國民」身份認同的建構,不等同這些人追求的就是「獨立建國」。但「香港人」身份的確立,卻是現實港獨的首要及必要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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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愛沙尼亞的距離
 
那麼,若香港人的「國民」身份已有一定程度被成功建構了,是否就代表香港真的步向愛沙尼亞曾經歷的舊路?如是者,有多相似?我們距離 1991 年再次正式獨立的愛莎尼亞,又有多遠?
 
愛沙尼亞於 1918 年已宣佈獨立,並在兩年後與蘇俄簽訂《塔爾圖和約》正式建國。其民族意識在二戰時期以前已非常濃厚。愛沙尼亞的民族主義若細分下來有兩種:

第一種是被社會建構,建基於愛沙尼亞獨立時期,並於冷戰時代被蘇聯統治下更被進一步深化,極為純粹的民族主義——這些人認為蘇聯的入侵與殖民是違反國際法且不人道的,故強烈反對蘇聯帝國主義與意識形態,支持恢復愛沙尼亞共和國獨立。(註六)

第二種,則是被「蘇聯化」愛沙尼亞國民身份認同,一般出現在較年輕、想法更為靈活變通的一代身上,他們普遍接受活在蘇聯政權底下,但在可能的情況下均盡力利用相對寬鬆的行政管理和本地自治,藉此在蘇聯內部推廣愛沙尼亞民族主義。(註七)
 
或許香港正走在愛沙尼亞的舊路上,但現在的我們與愛沙尼亞冷戰後成功獨立的距離,還差十萬八千里:
 
第一,香港不曾獨立過,沒有愛沙尼亞那樣純粹民族主義來得強烈而普遍。沒有被「非法」佔領,也沒有像愛沙尼亞人曾經歷的那些被處決、監禁、流放等災難性的過去。想想他們當年痛恨蘇聯的程度已非一般言語可以形容,否則 1941 年遭德軍入侵時,就不會還一度將納粹視為驅逐蘇聯的救命恩人。這種民族性其後在冷戰時代蘇聯的統治下,更被進一步深化——無論是從歷史、文化,至乎種族仇恨所建立的身份認同,均不是香港那剛成雛形的所謂民族意識可同日而語。縱然從二元對立、至乎仇恨痛苦所建構的民族性而言,香港的確走在愛沙尼亞的舊路上,卻是還差數十載之遙。
 
第二,上述與現時香港正經歷的有幾分相似的,是共和主義者年代國民身份以及第一種民族主義的塑造,也就是說基本上是促進獨立的首個世代。經歷傘運與反送中後,從吃一顆催淚彈,一、二百萬人和平遊行又散去、 G20 眾籌全球登報到 721 、 831 「恐襲」,中大理大之戰——香港歷史裡擁有相同過去,因著這些經歷與掙扎而對香港的歸屬感深化,並促使他們對於何謂正確、可取以及應該爭取等的種種見解「有著更統一的立場與價值觀」的政治世代,已被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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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去年區議會選舉與接下來的立會選戰,大量政治素人的加入,以及尋求現有政制改革方案的人們,姑且不論是否接受永久活在北京政權之下,這些人的努力,是接近第二種如當時「在蘇馬列主義的框架內推廣愛沙尼亞民族主義」的世代。或許我們前行的速度可觀,然而這一切僅是起始。愛沙尼亞花了 51 年才真正的脫離蘇聯獨立,當中還無可否認地帶點僥倖的元素。而屬於香港人的「時代革命」,序幕才剛剛開始。
 
以「想像共同體」建國的可能性?
 
關於獨立,大多的討論集中在香港的獨立在「現實上」是否有此可能。然而,這個「可能」卻存在兩個根本性的問題:「可能」跟是否支持與追求獨立沒有直接關係,這是第一點。 2016 年中大民調便曾得出,儘管逾八成香港人不認為能實現獨立,卻仍有近四成 15 至 24 歲的青年支持港獨的結果。(註八)

這不但是部分港人口中「港獨份子明知不可為仍選擇劍走偏鋒」最好的證明,亦是相當明顯的,香港的民族主義早已被建構的反映。第二,現時關於「可能」的論述大多集中於現實主義下,北京一黨專政捍衛其主權的前提下、經濟及地理邊界下,能否有獨立的條件與可能性。
 
但正如本文開頭曾言,只要香港這個「民族性」被確立,其他所謂政權、經濟、地理等潛力與制肘均是次要。因為廿一世紀建國不一定要在夏慤道或政總大樓插上獨立旗幟,獨立建國的概念沒必要限制於地理位置等條件,更無須拘泥於形式。

2020 年的今天全球資訊科技發達,網路能輕易把全球的香港人連結起來,只要香港人的這種民族性確切的存在,並被好好地維繫,隨時間推移,便會形成只屬於香港人的「想像共同體」。而當這個想像共同體光譜擴闊、壯大、扎根了,香港人便能在各地「建國」。俗語有云they can’t kill us all,更何況是沒有確切「實體存在的國家」。當時機成熟時,再實行有根據地的「獨立建國」。(某種程度上,類同於猶太人在以色列建國的歷史)

屆時不管是回到真正的香港進行抗爭,還是集體移民,又或者成為第一個在網絡世界的「國度」,一切均有可能——而那麼多的可能性,關鍵始終在於香港的民族主義,能否有迎來成熟的那一天。

註一:Davis Center for Russian and Eurasian Studies
註二:Clemens, W.C. (2019) ‘Could Hong Kong become another Estonia?’ The Diplomat. [online][Accessed 14 Mar. 2020].
註三:Ma, E. (1999). Culture, Politics And Television In Hong Kong. London: Routledge.
註四:Cheung, T. and Chung, K. (2018). 'Xi Jinping vows to strengthen national identity and patriotism in Hong Kong and Macau'. Th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online] Available at: 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politics/article/2137990/xi-jinping-vows-strengthen-national-identity-and-patriotism [Accessed 30 Apr. 2019].
註五:「港大民研:「香港人」身分認同感1997年以來新高」」,〈明報〉,2019年6月27日
註六:Aarelaid (1996) ‘Restoring Voluntary Field and Problems of Civic Culture.’Paper presented at Crossroads in Cultural Studies Conference, July 104, Tampere, Finland. Series B:37, Department of Sociology and Social Psychology, University of Tampere.
註七:Johnston, H. and Aarelaid-Tart, A. (2000) ‘Generations, Microcohorts, and Long-Term Mobilization: The Estonian National Movement, 1940–1991’, Sociological Perspectives, 43(4), pp. 671–698. doi: 10.2307/1389553.
註八:「探討巿民對2047香港前途看法 中大民調:15至24歲青年近四成支持港獨」,〈明報〉,2016年7月24日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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