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從兩年前開始，台灣的網路社群流行起一個特殊的網路用語「是在哈囉」，隨著使用頻次的火速飆升，使用熱度更從各大網路討論版延燒到平面廣告文案，今年甚至連政治人物們也都開始頻繁使用。
到底，「是在哈囉」是什麼意思？又該怎麼使用呢？
桑尼猴被回「是在哈囉」
桑尼猴第一次被網友回「是在哈囉」，是在一個臉書討論版上。
當下的時空背景是這樣的：桑尼猴曾在 2020 年代表所屬政黨參選台灣的不分區立法委員，排序為第 24 名。從當時的政治局勢來看，桑尼猴若要勝選，所屬的政黨需要獲得超過百分之 70 的政黨選票，這是台灣有政黨票制度以來，沒有任何一個政黨達到過的目標。老實說，猴我進立法院的機會不大。
那個臉書討論版熱議的話題是台灣的衛生政策，於是桑尼猴就興高采烈地貼文自薦，想要和各黨派的菁英痛快地來幾場辯論。幾天後，有位臉書版友在下面回文：「24 是在哈囉」。當時，桑尼猴不太確定他想表達的意思⋯⋯。
「是在哈囉」是中西合璧的語言產物
於是，桑尼猴開始研究，「是在哈囉」到底是什麼意思？
要了解這個網路用詞，得先搞懂英語的語境。
在日常英語對話中，有時會使用問句並搭配生動的語音變化、臉部表情甚至肢體動作來傳達特殊的情緒，比方說當表達疑惑或驚訝時，英語母語者會說 “Excuse me?” 或是 “Seriously?”，這兩個詞也可用於不確定對方語意時，再次確認對方的想法。
而 “Hello?” 則是英語中另一個常用的口語，除了我們熟知的打招呼用途外，也隱含善意的提醒，用於攫取對方的注意力、提醒對方回歸有意義的討論，但也可傳達輕微的諷刺、詢問對方是否搞不清楚狀況。適用度很廣，端視當下情境、議題而定。
而「是在哈囉？」就是一個結合英語語境與台灣口語後誕生的網路用語，打造了中西合璧風格的獨特語境。優點是，能帶給使用族群高度的新鮮感，也契合網路社群評事簡潔但意味深長的潮流文化；缺點則是，不易被普羅大眾理解。但缺點也是特點，大多人無法理解的新詞彙，反而深化了時下網路社群族的內部認同感，有點像是「通關密語」的概念。
「是在哈囉」目前最常見的使用場域仍是在書面文字，隨著書寫使用頻次的提升，帶動了這詞的辨識度，於是在平時口語表達上，慢慢地也有人開始說「是在哈囉」。
教你講最道地的「是在哈囉」
但是，你真的知道平常要怎麼講「是在哈囉」嗎？雖然這個詞並不是原生的口語，但是既然要講就要講得原汁原味，桑尼猴建議：按照以下三步驟，在平日生活中講出地道香醇的「是在哈囉」！
第一步，用點想像力，我們先來設想一個情境：你正和一個朋友討論個嚴肅的主題，但發現對方的注意力忽然渙散（可能在看旁邊的型男正妹，也可能是因為桌上的食物太誘人）。
第二步：你以半提醒、半確認的口吻問「你是在說這件事嗎？」，但是問句不要問完，因為你赫然發現對方並沒有仔細聽你說話，而是在做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講完「是在⋯⋯」之後戛然而止，之後停頓一下，不要直接開始念「哈囉」。
第三步：這是四個字中最精華的部分，也就是英文口語中的 “Hello”！「哈囉」有兩個音節，第一個音節是「哈」，這時建議發音低沉，如果以中文注音大概就是三聲「ㄏㄚˇ」的音感，記得不要太快進到第二個音節「囉」。
第二個音節「囉」字，中文發音是一聲的「ㄌㄡ」，然後拉長尾音並在「ㄡ」的發音上做些文章，目標是把「哈囉」兩字讀成與「是在⋯⋯」兩字有截然不同的聽者感受，以收提醒、諷刺之功效。若有不太確定如何拉長這個尾音的讀者，桑尼猴在這裡特別將「囉」字發音分解，大概就是「ㄌㄡ～ㄡˇ～ㄡ˙」，最後以高聲頻的輕聲「ㄡ˙」字作結。
不過，第三步的發音對一般台灣的讀者最具挑戰性，因為在「哈囉」兩字之間快速地從低沉到輕聲，再加上音調快捷的二度變化「ㄡ～ㄡˇ～ㄡ˙」，是英語特有的活潑發音法，也是英語母語者利用語音的抑揚頓挫來表達情緒的方法，與平時中文發音各字一、二、三、四、輕聲分明的語調相當不同（當然，杰倫除外）。
總結以上三步驟，再幫大家做個整理：「是在哈囉」雖然書寫時只是簡單的四個字，但桑尼猴建議這樣念：「是在⋯⋯ㄏㄚˇ～ㄌㄡ～ㄡˇ～ㄡ˙」。
練習時，建議把道地的讀法拆解後逐步練習，最後再打組合拳，練習個 20 次後，下次拿出來用，保證你的吐槽功力技冠群雄！
「是在哈囉」的使用時機
你大概要問：桑尼猴能不能舉個例子，給我們講講什麼時候用這個詞比較恰當？沒問題！這裡有兩個簡單的範例：
範例一：
A：老師是不是說等下要小考國文？
B：你「是在哈囉」？明明就是考英文！
範例二：
A：吼～你快一點啦，剩一個小時飛機就要起飛了！
B：「是在哈囉」？機票上寫的起飛時間距離現在還有 3 個小時欸。
發現了嗎？在這兩個場景，B 都是因為發現 A 跟自己對事情的認知大相逕庭，所以用「是在哈囉」來表達不認同及輕微的諷刺。
台灣一線政治人物也「是在哈囉」
知道了地道的口語講法後，我們再來研究台灣一些政治人物使用「是在哈囉」的情境，我們先看看使用於文稿的例子：
2020 總統大選候選人韓國瑜於 2019 年 12 月 18 日，在他的臉書頁面抨擊蔡英文政府的長照財源政策時，寫了「拿菸捐來救長照是在哈囉」；新科立委高嘉瑜在 2020 年 1 月 31 日於臉書上，針對勞動部要求雇主提供勞工口罩一事，也寫下「勞動部是在哈囉」，表達對勞動部因應新冠病毒疫情的口罩政策的不認同。姑且不論意識形態和政策是否正確，兩位政治人物在臉書上生動地使用「是在哈囉」，都讓網路世代的年輕族群，能夠在閱讀時快速地明白其反對的立場。
不過，當政治人物們急於把網路文字轉化成口語表達時，災難於是發生！或許是因為無法掌握「是在哈囉」的英語表達語境和發音習慣，常見有兩個似是而非的失誤：
第一個失誤是生硬平板的發音，發音一旦不準，原來英語語境中的嘲諷意味就大打折扣。
第二個也很常見的失誤是，自行將「哈囉」兩字簡單粗暴地當作動詞使用，意指「搞不清楚狀況」，此種用法是英語語境中沒有的。
賴清德在 2020 總統大選前掃街拜票接受記者訪問時，呼籲年輕族群返鄉投票：「敬請所有的年輕朋友們⋯⋯是不是還在哈囉呢？應該要回家投票」，在說到「哈囉」二字時，語音平淡，還面露靦腆笑容，諷刺意味大大減分。另外賴副總統在「哈囉」二字後加上了疑問語助詞「呢」，顯示他直接把「哈囉」當成動詞「搞不清楚狀況」使用，他犯了剛剛說的這兩個錯誤。
不過並非只有賴副總統自作聰明，我們也經常可以看到其他一線政治人物重蹈覆轍，以下還有兩個血跡斑斑的例子：
前台北縣長周錫瑋在批評中央政府防治新冠病毒疫情的口罩政策時，在臉書的影片上說：「很簡單進口就好！民進黨是在哈囉嗎？」，再次為我們示範了剛剛說的兩個語法錯誤。
外交部長吳釗燮針對世界衛生組織排除台灣政府派員加入疫情討論會議時說：「這些人是否住在平行時空？這些人是在說哈囉嗎？」，除了你已經熟悉的兩個錯誤，更是神來一筆地將「哈囉」改寫為「說哈囉」，再次變形這個外來語的形、義。
語言學家怎麼看「是在哈囉」？
根據政治大學語言學專家杜容玥助理教授分析（備註），從語言學的角度看來，「是在哈囉」是借用了英語語境中的 “Hello”，加上了台灣特有種的「是在⋯⋯」語法後，搖身一變成了台灣在地化（nativization）的獨有語法，這是中國大陸和其他使用中文的國家沒有的語法。
再來，政治人物擅改時下流行用語的現象，從語言學的觀點，是所謂的「動詞化」現象（verbification），也就是把一個原本不是動詞的字當作動詞來使，也是語言學中「轉化」現象（conversion）中的一種。
在英語表達裡，其實也有不少口語上動詞化的案例，通常用於生動描述或是幽默用途：比如說 eyeball 本指「眼球」，是一個名詞，但也可以當作及物動詞，生動地表達「看到」某樣物品；另外如 sex 是一個名詞，意思是「性」，但在詼諧的語境下也可以被動詞化，比方說 sex something up，意思是使某樣東西更性感（make something sexier）。
雖然自行將名詞給動詞化不是什麼滔天大罪，但是桑尼猴還是支持保持原廠設定、中英合璧的諷刺語境。畢竟，已經借用了外來語，如果再次改變原來的味道，不僅搞得更多台灣人聽不懂，更讓把英語當母語的人聽得霧煞煞。
「是在哈囉」背後的社會意涵
除了探討政治人物將「是在哈囉」動詞化的正當性外，桑尼猴還想聊聊這個詞背後的文化現象。
首先，這個詞的流行和檯面上政治人物的頻繁使用，展現出台灣的嘲諷性語言風格正逐步主流化。除了「是在哈囉」，桑尼猴還能記得的、比較經典的例子是，大約在 5 年前開始火紅的諷刺性用語「阿不就好棒棒」或是「好棒棒」，旨在以稱讚孩童般的態度和口氣，反諷對方的成就不值一顧，有時是玩笑性的表達，有時則是尖酸的諷刺，端視使用場合、語氣和使用者人格特質而定，在年輕族群中接受度尤其高。
第二個文化現象則是，網路文字愈加頻繁地轉型成平日口語，一個經典的案例是從 2008 年開始火紅的「囧」字，發音是 「ㄐㄩㄥˇ」，囧字一開始主要是被用於網路的文字，因其形如一張無奈的臉而得其義，後來開始大量出現在生活口語，被賦予的意涵包括了無奈、尷尬、困窘等，如果沒有看過其字而只聽其音，大概會覺得很難理解，但通常在看過其字後，都會會心一笑。
對於現在台灣社會嘲諷語正夯的氛圍（也就是上面講的第一個文化現象），桑尼猴並不積極鼓勵。猴我認為，在嘻笑諷刺之間，人們對人生及未來的遠大理想和熱情，會被慢慢地、市儈地消磨掉，當你預期你的朋友們時不時就會用玩笑諷刺語來貶低你的理想和熱情，久之你也就不會再願意分享。
但反過來說，如果能不濫用、謹慎地挑選嘲諷的時機，也不失為閒話家常中的提味劑，也能作為一種不露骨、不苛刻的抗議方式。
「24 是在哈囉」
所以，臉友回我說「24 是在哈囉」，我想語意大概是這樣的：
「排名 24 的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呢？我們這裡是給有機會勝選的候選人來討論的。」
知道了意思的桑尼猴，也不禁莞爾，在佩服這位臉友能用短短四字簡約地傳遞他的反對之餘，也感激他沒有張牙舞爪地訓斥我。
網路火星文，有時還是蠻好用的。
備註：筆者與杜教授進行電話訪談。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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