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鎮音樂會前的導聆活動,樂團指揮總在這時訪問表演團體,討論曲目、風格、創作背景,協助小鎮居民登上古典音樂殿堂,一窺堂奧。
這次到訪的是來自波斯頓的一個室內樂團,三男一女。當被問到為何喜歡演奏室內樂時,那小提琴家沉吟了一會兒,出乎眾人意料地答道:「安全感吧。」
「和交響樂不同。室內樂每個聲部都只由一位演奏者負責,」她說:「並且因為沒有指揮,不必貫徹他人意旨,所以每位演奏者都可以自由自在地,作自己。」
「不管是多麼熟悉的曲目、往復練習多久了,有時候在台上,你的腎上腺素上來了⋯⋯」她繼續解釋:「你會想放縱自己,作個小小冒險、在這裡稍稍飆一下速;或者當下很享受某個樂段,你會想把速度放慢,以便停留久一點。你的夥伴感受到了,立即調整他們的速度,跟你配合。當然,在另一個時候,你也會如此,回報他們⋯⋯」
「原來如此!」聞言,自己當場想像大、小提琴、鋼琴、雙簧管⋯⋯幾個樂者身懷絕技,在空中攜手飛翔,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然後有人決定閉眼、鬆手,恣意後仰、讓身子下墜!刹那間,同伴立即聚攏、同時出手,將她撐起⋯⋯。
是不是,很過癮?
我在內州山林,春日冰融、薄霧輕攏的湖面上,想起去冬台上那場對話,決定閉眼、鬆槳、身姿後仰,將身軀交給小舟,恣意擺盪。
由於湖面寬闊,湖水清澈,湖底水草依稀可見,霎時,還真有凌霄履空、漫遊天際的感受。
不同的是,支撐小舟與自己的不是音符、也非虛空,而是幾個美足球場大,深達百呎,彷彿透明果凍般的山湖水體。若非親臨,很難想像儘管巨碩,它卻可以如此纖柔、細微、表情豐富;閉上眼,用心體會,會發現舟體擺盪角度從不重複:前後、左右、交叉、繞圈、順時針、逆時針⋯⋯,伴隨風勢、水光、山林呼息、地球自轉,瀲灩搖曳、風情萬種;如果刻意舉臂跺腳、擺晃身軀,你還可以參造波紋,隨心所欲,作自己⋯⋯。

是不是,很過癮?
那小提琴家所分享,和自己眼下所感受的,儘管方式、內容、情境全然不同,卻都十分幽渺、細微、獨特,超乎日常感官、經驗與文字,所能言傳。
這樣的經驗,讓人想起音樂家 Evelyn Glennie。
關於 Evelyn Glennie
這位從小失聰,卻於 2015 年榮獲有樂界諾貝爾獎美譽的普拉音樂獎(The Polar Music Prize)的蘇格蘭敲擊樂獨奏家,在 TED 的演講裡,分享如何學習音樂。
「12 歲時,我開始玩定音鼓與打擊樂器⋯⋯」她說:「老師說:我們有些問題。我說:什麼問題?」
原來老師認為音樂必須用「聽」的;而聽,需要透過「耳朵」。
她回答:「我同意。但除了耳朵,我還可以用手、臂、面頰、前額、胸、腹、腿⋯⋯來聆聽。」
於是,老師和她由每次選定一支敲擊棒、一塊鍵板、一個音階開始,在每一堂課,感受特定音符於手指的震動、牆面的迴響、空間的變化;一點一滴、拾掇音符與身體部位的對應。練習多年後,最終通過甄試、入學,成為倫敦皇家音樂學院有史以來,第一位「非典型」學生。
她說:「自我之後,英國再也沒有任何申請者會僅因缺手、斷腿、或其他身體障礙,不看演奏表現而被音樂學院拒收。」
看她言辭清晰地講解、演示,或幽微、或激昂的敲擊樂音,你很難想像,她沒聽覺、確僅透過「身體」來聆聽。
感謝有她,讓我們有機會明白人類的侷限與,無限。
原來感知世界的路徑,千奇百怪、不拘一格,除了你我認為理所當然的眼、耳、鼻、舌、身、意,所能一一對應的色、聲、香、味、觸、法外,還有聯覺(synesthesia):讓有些人可以用眼看到聲音、用耳聽到色彩;還有 Evelyn Glennie,不用耳膜,經由皮膚來聆聽、感知世界。
都說「百聞不如一見」。身為常人,你我太倚重視覺、眼見為憑的結果,會不會反讓我們看不見一些原本看得見;感知不到,許多原本可以感知的世界?
春夏秋冬、風花雪月,造物主所提供的世界何其寬廣、豐饒,但若心眼閉固、習於理所當然,我們很容易聽而不覺、視而不見。
回到本文起始,若非琴藝超群,一般人很難體會小提琴家那般,經由音符對話所帶來的安全感;若非因緣具足,一般人也不易領略筆者藉由小舟,在大自然獨擁湖水時所享受的自在;若非天賦異禀,沒人能像 Evelyn Glennie 般,不藉耳朵,但憑身體感受聲波。
然而,誰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只要心胸開放,常保覺知,跨出積習,學以另一種眼光、感官看世界,我們都有機會,「聽見」新鮮事。
這麼一來,會不會,很過癮?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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